厦门小猪社区's Archiver

叶月 发表于 2008-3-28 13:18

天高地厚

(一)
暮色悄悄地漫过篱笆,笼罩着整个芮家大院。院子里稀稀落落地散着一些人:叼着烟斗的芮老爷子,用蒲扇有一搭没一搭驱赶着蚊子的芮老太太,在一旁就着余光缝补的芮家姑娘,还有一些满院疯跑的孩子们。
从堂屋里走了出来的是芮家大媳妇连心,她一边走一边揸了揸手上的泔水,又在围裙里揩干了,然后走到芮老太太身边,轻声地问道:“母亲,还有什么事吗?”
芮老太太停了手里的蒲扇,问:“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好了!”
“那你就先去歇着吧!”
连心应了一声,便快步往疯跑着的孩子堆里走去。“习文﹑习武,回去睡了!”
孩子们似乎余犹未尽,手被母亲扯着,身子却牛皮糖似的扭动着。连心蹲了下来,对着两个孩子一阵耳语。少顷,两小孩就兴高彩烈地跟了回去。
“嫂嫂准是答应给他们哥俩好东西吃!”
“哼!”

芮家大院西侧的厢房里,习文﹑习武兄弟俩光着膀子叉在竹床上睡熟了。连心坐在旁边搓洗着衣服,丈夫惠华在灯下看着书。
“我说,夜深了,睡吧?”惠华合上书,伸了伸懒腰。“就快了,你要困了就先歇着!”连心头也不抬,飞快地搓着手里的衣服。惠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近过身来,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理了起来。
起风了,风掠过门槛,浸上身,让人觉得有些凉意。
“我看,我们还是跟爸妈分开过算了,看你每天从早到晚给忙的。”
连心急忙接过话头,“可不敢说,小心爸妈生气!”惠华望着连心“扑哧”一笑,“瞧你给急得,我今天就跟妈说过,她可没你那么大反应!”
“你!”连心用力地绞着衣服。
“过两天就要开学了,你身子好些了吗?”惠华把叠好的衣服放到床头的木箱上。
这木箱是连心唯一的嫁妆。连心是老大,家里弟弟妹妹还有七个,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日子过的紧巴。
当初连心嫁入芮家,众人都瞧着这是桩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连心自己倒不是很以为然,只图了惠华是个好人,在芮家日子过得小心谨慎。
“该不是又有了吧?”连心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到盘里,思忖道:“可以前怀习文﹑习武时也没见得有这么不适呀!”“说不定你是怀了千金了,人家说怀女孩就这德性。”惠华接口说道。“瞎说呢,你!”连心端了衣服去晾。“瞎说?我还正愁着要个千金呢!”惠华撵上前去,接了连心手里的盆,“要不明天你和我一块去镇上检查检查,开学你又没时间了!”

月亮钻进了云层,茫茫天空中只有几颗渺茫的小星,时而散发出一圈微弱的光。黑暗中,不知道谁家猫在哀哀地叫着。
“今天能睡上个好觉!”

山村的早晨总是亮得特别早。露水还亮晶晶地挂在树梢,太阳还在山洼里没法起床,各村各户的鸡鸣犬吠声已遥遥相闻,人也活动起来了。
连心已经把一大家子的饭食摆上桌子了!
“妈,我今天带连心去检查了一下,她这几天总不舒服。”
老太太把头埋在碗里,也不知道是“嗯”或是“哼”了一声!

村里通往镇上的路,是一条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路随山转,时而曲,时而折。一下雨,山上的雨水便裹着泥浆往路上淌。徒步的人们,这时往往要脱了鞋提在手里,十个脚趾死死地轧着地面,提防摔着。可就这样,路面还是被先走的人滑塌了不少,裸露出一块块的土梗。大意一点的人,一踏上去便摔了个大跟头,涂了满身的泥浆。这时,又只好在人们的哄笑声中,一面骂着折了回去。若是自行车,那跟本就没法过。不过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可也没几家几户能买得起这。
惠华家有一辆自行车,这全是托芮老爷子的福。
芮老爷子是公社干部,为人做事都很符合当时的官样标本,所以官运特别好,在别人还在把自行车当稀其物瞧时,他已经陆续从外面搬回两辆了。其中一辆就送给惠华结婚了。
惠华在镇东边的矿厂里当技朮员,厂里的效益很好,平时上班早出晚归的,有了这么一个“现代化”确实实用得很。为这,惠华背底里没少偷着乐。
惠华75年退伍,在家还没呆上两天,就被唤到镇矿厂上班。采矿在当时是一件危险的活,搞不好就会落个身首异处。可惠华是一名技朮员,每天坐在办公桌前对着图纸勾勾点点。真真儿是个铁饭碗,这也全是芮老爷子的功劳。
连心嫁过来没多久,村里唯一的一个民办老师怀孕了,连心就暂时顶了替。后来那老师生了个女孩,婆婆不给带,就只好辞了工作在家。连心现在就是这村里唯一的老师。这也算老爷子的功劳。
为着这仨,夫妇俩对这个家是充满着感恩,任劳任怨没一句歹话。虽然这几年下来,夫妇俩没领过一分钱工资。工资都在老太爷手里攥着呢。(当初职工的工资是由公社统一发放的)但夫妇俩没有觉得任何不妥,只是近来两个小孩都读书了,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手上有点钱总归是好些!
这天天气格外地好,明朗的天空里没有一丝云彩,通往镇里的那条小路干干实实的,风都刮不起一点尘埃。
连心把习文﹑习武安顿好了就和惠华骑上了那条弯弯曲曲的小道。
“别捣乱,在家好好玩。”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中午没回来,下午就一定回来了的!”
“记得带好吃的!”
“好!”

路上,一辆车,二个人,一条狗。
“狗,回去!”连心下来撵了好几次,狗始终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瞧这没良心的,跟你混得比我还熟!”惠华笑骂。“可不,它現在成了我的心腹呢!”连心又跳下来,对着狗一阵吆喝。狗耷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等连心一跳上自行车,它又追了上来。“小心迷路了,狗!”惠华支下车,对连心说:“你先走,我来对付它。”连心赶忙紧走几路,到前头去。惠华撵着狗往回走,快到家里,一脚跨上自行车,飞似的骑了跑,三转两转地终于把狗给甩了。
“回去了?”“回了!”惠华看着蹲在路边的连心,问:“难受?”“想吐!”惠华用脚支着车子等了一会儿,说:“上来吧,八成真的有了!”“有了也不想养下了,孩子多了日子过的紧巴!”“瞎说,我还没个千金呢?真愿这是个女孩!”“不要,两个小孩够多了,到时我要供他们读书,上大学,将来比咱们有出息!”“放心,再加一个小孩我照样供他们上学!”“那日子就苦哟!”“苦点怕啥,只要孩子们有出息!”
山里的风吹到人的脸上,沾到嘴里,都能感觉到一丝丝的甜味。连心喜欢大山里的风,喜欢风的味儿。

叶月 发表于 2008-3-28 13:29

天高地厚(连载)

(二)
在敬老院做医生的水生是惠华的朋友,原本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专门走街串巷地替人家瞧病。后来名气慢慢地大了,刚好公社里要建一座敬老院,惠华便把他向芮老爷子荐了荐,芮老爷子顺手推舟,水生就在敬老院当起了坐诊医生。从此,芮家瞧病都找他,一来高明,二来实惠。
连心走进来时,水生正拿了一盒注射针去煮。瞧见连心过来,赶忙招呼到一旁坐着去。
今天正好是院里老头老太太例行检查的日子,小诊室外面的空地上,坐了好几排的老人。相互对着大声叫唤却又是各说各的事儿,好不热闹。过道上,还有一些老人佝偻着背,拄着个拐杖来回蹒跚。
敬老院的格局是典型的职工宿舍:一条主通道将房屋一分为二,两边便以通道为中心线,对着开出一条条小门,每条小门的后边有着一床﹑一桌﹑一老人。在主通道中心点,一面空出一间房的位置,开了个窟,这便成了大门,大门前面有几颗大树,大树的下面平常都坐着一帮纳凉的老头老太太。诊室便设在大门毗邻的一间房里,对着大门的方向开了一个窗,平时老头老太太拿点药什么的,挺方便。大门的正对面是一座楼梯,矿厂里的一部分职工就通过这楼梯到上面的各个房间。楼梯的旁边,也设有一个小门,那是通往后面食堂的出口。
现在水生就从这个小门走了进来,问连心要不要先来?连心摇了摇头,说我先出去转转。连心闻不得敬老院里的那股味儿,心头堵得慌。
转到外面深深换了几口气,连心感觉胸口好受了些。可一会儿,胃里的那股恶气似乎又堵了上来。连心忙踅进旁边的综合商店,买了一包糖,赶紧剥了一颗塞在嘴里。像是好了些,突然,“哇”的一声,干脆连糖带早上的稀饭都吐了个精光。
连心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这才又往敬老院走去。
“你这是有喜了,说不准还是双生呢!”水生把完脉,肯定地说。
“是吗?那谢谢你!”连心虚弱地笑笑,“来,吃糖!”
“不吃,不吃!”
“哪个是惠华老婆?”从门口急匆匆跑进一个中年男子,一看就知道是矿工:工作服,安全帽一样不少地还套身上,通身罩着一层粉尘。一脚跨了进来,满头满脸的汗也来不及擦一把,冲着水生急嚷。
“怎么啦!”连心站起来问,心头一阵恐慌!
“惠华老婆还在不?”中年男子没注意到连心,还冲着水生问。
水生赶忙拖过把椅子,说:“在!先坐下,慢慢说!”
中年男子一手挡开水生递过的椅子,“不行啊,我这有急事!”
“惠华他……怎么啦?”连心一脸煞白。
“哦……你……先跟我去矿厂一趟吧!”看到连心的模样,中年男子只能暗怪自己的造次。
“要不,我跟着一块去?”水生担心地看着连心,说。
中年男子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向外走去。
“没事的,没什么大事!”水生说。
连心也拼命地这么想!

矿区的外边已经围满了人,厂里的保安不时地在驱逐着看热闹的人们。
“出人命了,听说整个脑袋都血肉模糊了!”“吓,倒时可就变成一厉鬼,呃……走吧!”“听说还是公社干部的儿子呢?”“活该,肯定是父亲搜剐太甚,老天有眼,报应到儿子身上了!”……被拦在矿区外面的人七嘴八舌的。里面的人被挤得受不了要出来,外面的人拼了命地想挤进去看个究竟。保安时不时要轰一轰骚动的人们,还要不时地管一下他们的嘴:“你们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嘴巴闲着嚼蛆去!”“龟孙子,别狂!下一个就是你啦!”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反骂声。聪明的保安赶紧闭了嘴。
连心就是这时候到的。连心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一直存在:出大事了!
矿厂的厂长,一位五十出头面目慈祥的老头,亲自过来接待连心。连心曾见过他几次,有些熟。
“高厂长,我想见惠华!”连心口一开,眼泪就辟哩啪啦掉个不停。高厂长眼里也有些潮,哽声道:“好!好!”说着就把连心往会客室带。连心对厂房里并不熟悉,但浅意识里她就觉得这不是去见惠华路。“高厂长,我要见惠华呢!”连心杵着不动。“好孩子,你脸色不太好!得休息一下!”高厂长和水生两人连搀带拖地把连心拉向会客室,“你家公也在呢!”
会客室里,芮老爷子和厂支部书记正在说着话。芮老爷子似乎一下老了好几岁,平时一惯梳得油光发亮的头发也有一些散了型,零乱地耷拉在耳际;素来紧绷的一张脸这时也松驰下来了,倒露了一些平素少见的慈祥。
“爸爸!”连心平素很怵芮老爷子,这时却如见到至亲至爱的人儿一般,奔过去伏膝痛哭起来。
“好孩子,起来!让人笑话呢!”芮老爷子哽声说道,一面爱怜地拍着连心的背,试图把连心扶到椅子上。连心也努力想让自己站起来,可身子还来不及挺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快叫水生!”

“芮书记,都怪我呀!说什么要下矿井考察一下,惠华说他一道去!我想是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是走一过场么?可谁知道呀……我和惠华一直是前脚连后跟地走在一块,可这石头就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上了……这都怪我呀!怎么就不让我这半老不死的老头去呢?我悔呀……”高厂长追悔莫及,一副痛苦地狠不能自己代惠华去死的样子。
芮老爷子无力地看了一眼高厂长,虚弱地摆了摆手,走了出去。
“好好考虑一下后事!”厂委书记拋下这句,赶忙追了出去。
(三)
等连心的身体慢慢好转起来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身体上的伤可以施于药物,可精神的伤痕,恐怕很难在一段时间里愈合,更可况她还得面临惠华留给她的一大摊子事呢!
芮家在这一个月里也给了连心尽可能的照顾。这让芮老太太多少有点不爽,每次想说些什么都被芮老爷子用眼色给逼了回去。倒是几个小姑子,没遮没掩地说连心嫁入芮家就成灰姑娘变成皇后娘娘了,比她们这帮嫡亲的芮家姑娘还娇些。
狗成了连心的唯一伴侣——只要不是饿了去吃饭,急了去撒尿,狗就一直伴在连心左右。
连心说:“狗,我该怎么办呀!”
狗就低“呜—!”一声。
狗是没办法回答连心的。
连心只好自说自语,“病了一个月,我也想了一个月。我这一辈子,也就指望着他们哥俩了!”

厂里的抚恤金很快就下来了,一共是三千块,用红纸包着,一扎一扎码得很整齐,外面用糊胶粘得很牢。
这速度和金额在当时的是罕见的!
矿厂厂长终因工作严重失职被撤职。在撤职报告会上,芮老爷子沉重表达了对罹难者的深深哀悼,也表示了对本职工作玩忽职守的人深恶痛疾。
“父母官啊!就是为人父为人母呀!你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就因为自己一时疏忽﹑一时大意,就断送了性命?再回头看看吧,我们对别人的家庭,妻子﹑儿女们都留下了些什么?这都值得我们深思啊!……”
芮老爷子几度哽咽着不出话来。这时,他好象不是惠华的父亲,而仅是一位书记;一位心里只装着人民的书记;一位对遇难矿工及其家属有着深切同情的好书记。
“抚恤金,我们要亲自交到受害人手里!我们还要为死者开追悼会,来寄托我们的哀思和表达我们深切的愧歉……”
在他痛心疾首的一番慷慨陈词后,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
连心到公社签字领取了这笔钱时,公社副书记代表全公社,全矿厂职工对惠华寄以了高度评价和对连心表示深切的同情。
连心看着手里的这棒钱,就像看见惠华那颗火红的心。
心说:“连心,你过的好么?”连心说:“很好!”心说:“这是我全部的价值了,也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你用掉它吧,用它给习文﹑习武读书!”连心说:“好,我用掉,用它给习文﹑习武读书。”说完,心笑了,连心真的看到心笑了,笑得很甜,跟惠华生前一模一样。笑完它便又成了连心手里的一堆静物。
连心使劲的眨巴一下眼睛,难道自己出现幻觉了?那刚刚的那段对话有吗?连心使劲甩了甩头,走进家门。

吃晚饭时停电了,这在农村一点也不见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天是没电用的。所以家家户户都备着煤油灯。芮家三姑娘水英早早把煤油灯点了,擦了擦桌子就搁上了。
吃过晚饭,芮老爷子叫连心留下来。
连心洗漱完过来时,后面还跟着芮老太太﹑芮家大姑娘金英﹑二姑娘木英和她们各自的丈夫。
“都过来了?坐吧!”芮老爷随便招呼了一下。金英和木英两家分别坐了两边,连心坐下首,正对着芮老爷子。芮老太太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
“这次叫大伙来,主要是讨论一下关于连心分家的事。上次连心有提过这事!”“我?”连心满面疑狐地看着芮老爷子。“哦,当然!”芮老爷接口说道:“不是你亲口对我说的,是惠华跟他母亲提出来的。不过惠华这孩子一向哪有什么想法,所以这想法应该是你的意思了!”芮老爷子理所然地认为。连心还想说什么,被芮老太爷给制止了,继续说道:“也正因为这样,我跟你妈也商量了一下,决定尊重你的意见。只是现在你也看到这个家,除了金英﹑木英二人成了家,就还有你。下面弟弟妹妹还五个,我的负担也不轻,房子也就这一栋,我可能是没办法分给你住。”芮老爷子停了停,喝了口水,依然没让别人发言:“当然,我也不至于把你们孤儿寡母的赶了出去。还好惠华爷爷住的那栋房子宽裕,住你们母子三个是绰绰有余。房子虽然是旧了点,但年轻人嘛,总要有个吃苦耐劳的精神。把他们兄弟俩熬出来了,有你的好日子过!”
芮老爷子说完,大家眼睛都齐齐地看着连心。连心顿时感到自己身上到处都是眼睛:头上﹑脸上﹑背上﹑手上﹑脚上……似乎他们每看一眼,就有一双眼睛粘在自己身上,他们不停地看,粘自己身上的眼睛就不停地堆积。每双眼睛就像煤油灯上温柔的小火苗,不烫却有温度,一簇一簇地燥得人很难受。
“我想她是没什么意见,我们也没亏待她!”最后芮老太太说话了。大家听了,便也觉得这是连心的心声。
芮老爷子又开始了第二项议程:
“一直以来,这个家也是有你们夫妇两人的功劳。当然了,话说回来,长兄为父!这也是你们该尽的义务。再说,你和惠华的工作也还是我找的嘛!我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还拖着这么一帮孩子,最小的还比习文小半个月。我原本想着是好是坏大家一块过,可你似乎又想把自己的小日子过的更好些。既然这样,现在惠华去世了,你也有两个儿子,你那份工资我也不好再拿你的了。惠华去世,对于你当然是塌了一根支柱,对于我何尝又不是呢?既然损失是由双方承担,我的意思那补助是不是也就理应大家来得呢?我也想了,你分出去呢!人口少,还有一个吃公粮的。这些我也就不跟你计较,我们就按人口来分好了,金英﹑木英嫁出去的就不算。 这话有没理呢?”芮老太爷一口气说完,到最后才划出一个问号,留出余地让别人发言。这跟他一贯的作风很像。
连心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幸好金英﹑木英早就接过话头,一再表示芮老太爷这番话说的是合情合理,仁至义尽,并且明确表态自己是绝不会占享一分一毫。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连心就该去把钱拿出来。
连心进屋拿钱的时候,习文正在梦里叫着爸爸。连心轻轻地拍了拍习文,便走了出来。
那笔钱连心没有动,甚至包装都没拆。连心直接把它搁到桌子中央。芮老太爷看了看便就用手撕过去。
连心好象又看到那颗心了,那颗火红的心,顷时间便四射迸出,支离破碎……
“好大一个火星子!”芮家老太太说着便走过去把煤油灯芯上的灯花剪掉一截。
连心再看时,就看到桌子中央一堆撕散了的红纸。
芮老太爷从最后一扎里抽出一百块后递给连心。
“这是你该得的!”
连心接了钱,又伸手把桌子上的红纸揽了过来。
“要那做什么,涂得满手通红的!”黄老太爷伸开自己的手,果然满手通红。
“那是你儿子的血呢!”
“什么?”
“我要回去睡了!”
“明天叫大伙帮你搬家吧!”
……

(四)
芮老太爷居住的房子隔现在的芮家大院有一定距离,一座在村东头,一座在村西头,村子不太,从这边到那头也得五六分钟。村里人习惯把这处房子叫老宅。这不仅因为它是芮家的老宅子,而且还是这村里甚至是整个乡里最老的一处房子。房子建成迄今有近百年的历史了,居说还是芮老爷子的爷爷手上建的。关于建房,还有一段传说呢!
芮家祖辈并不富裕,也就是能拥有一两间草房的人家。芮老太爷不到三岁,父亲便去世了。芮老太爷的母亲是个会喝酒的角色,从这之后,就简直成了个酒鬼。天天东家西家走街串巷地讨吃讨喝。以前的人不像现在的人精明,虽然看不惯她,但既然人家寻上门来了,大抵还是会盛上一碗两碗的。芮老太爷的母亲也不计较,就着门槛“咕咚﹑咕咚”解渴一般喝完便走。
一日,村里一户人家置酒,芮老太爷的母亲喝了个尽兴,夜半回家踉踉跄跄地不知怎么回事就爬到村后坟山里,被一座快要塌平的古坟给狠狠的绊了一跤。老太太本是个性烈之人。当下就连滚带爬地奔到家里,扛了把锄头要把坟给掀了。
这一掀了得,里面整整一坛的大洋。
芮老太爷的母亲就用这些钱盖了当时最豪华的一座房子——这就是老宅。
现在,老宅虽然墙壁早已斑驳成没了模样,经年的雨点在墙外壁上划出一道道或深或浅或直或曲的印痕,房顶瓦砾上也青苔簇簇,但老宅的气势还在,从房檐的避光处,也还能依稀看出当年雕梁画栋的繁荣。
后来,芮老太爷的母亲又为自己招来一位夫君,再生了一个儿子。
到老宅传到芮老太爷这一支,就只剩一半的房产了。住着也就芮老太爷一个人。
芮老太爷今年七十多岁了,身子骨还挺硬朗的。平素一个人还种了点小菜,偶尔地也拿着鱼娄子到田里沟里弄点鱼腥打打牙祭什么的。听说连心母子三人要下来,心里是紧一阵,宽一阵。一下说,好了,这下有伴了;一下又说,没良心呢,把这孤儿寡母给弄的……
连心过来时,芮老太爷早把其中最大的两间房给腾出来:一间偏房和一间卧
房。偏房原来就是用来做橱房的。现在连心搬过来,芮老太爷又亲自动手给连心母子砌了个灶台。
卧房上面的瓦砾有点错位,再加上经年未修。一到雨天,房里总有几处滴滴溚溚的。
连心一瞧,眼里就湿湿的,鼻子塞塞的。
芮老太爷说:“孙媳妇,别愁呢。日子会过好的。等天开了,我上房顶给收拾收拾去。”
连心忙把眼泪给逼了回去:“爷爷,别呢。都怪我们,平素都没来照顾您,倒是困难了还要投靠您。”
“傻孙媳,爷爷高兴着呢。爷爷不怨你们,瞧平时你们那个忙哟。”芮老太爷一把揽过习文﹑习武,用手在头上摩挲着,“瞧这哥儿俩,真乖!是会有出息的!”

以后的白天都是从连心的小卧房里开始的:只要天空一露白,晨光便直直地照在连心卧房的窗棂上。光亮透过窗孔,一片片就散在床沿。卧在床下的大黑狗低呜一声,便站了起来,浑身抖擞一翻。连心也便起床了,狗赶忙凑上前去,蹭了蹭连心的腿,像是道早安的意思。连心便俯下身下,摸了摸狗头,说:早啊,狗!又是新的一天了!
煮饭﹑做菜﹑放鸡﹑喂猪……然后叫兄弟俩起床,吃饭,再一块儿往学校里赶……
田里的劳作是从下午五点开始的。
每天一放学回来,兄弟俩就呆在家里自己做作业,做完作业便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或伏着墙壁看大黄蜂怎么就进了墙洞不出来了?有时也跟着芮老太爷到田间河畔去抓抓鱼,放放牛什么的。
连心则要赶着去看看田间的稻田水干了没有?稻叶上有虫子在作践了吗?园里的青菜畦里生杂草了吗?豆角﹑苦瓜﹑冬瓜要打棚吗?地里的西瓜熟了没,顺手带一两个给兄弟俩解解馋……
八十年代初的农村,是没有什么好买的。连心知道,小孩子们馋这些,所以地里的﹑田里的总想着多种一点,再多种一点。再苦可不能苦着孩子。
再说这苦日子过久了,也会觉得甜的。连心每天忙的像个陀螺,可看着兄弟俩那红烂烂的小脸,连心觉得,这生活是有盼头的。

(五)
秋去冬至,冬走春来,连心的肚子越来越大,身子也越来越笨了,连心也越来越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芮老太爷则越来越频繁地往小溪边跑。田边的小溪沟里,到处都是老少三人的脚丫子。大的﹑小的,小的﹑大的;重重叠叠不知多少。为得就是每天能在饭桌上见到一小碗鱼汤……

当习文习武的妹妹们出生时,家没有一个能人。因为谁也不会知道她们是要在这一天出来的。
一大早,芮老太太就带领着一家大小包括习文﹑习武进镇里检查身体去了。连心也照常忙完各项活儿去上课,中午放学回来,利用这个空档又背一大桶农药去田间喷——田里的水稻已经被虫子蚀了一大片了。不趁早灭了,恐怕来不及了。喷完农药,连心肚子就开始痛了。连心只好央人帮忙把桶带回来,自己便一步一挨地往家拽。拽到家门口,孩子就下来了!芮老太爷还来不及说上一声“造孽!”,就急匆匆往接生婆家跑……
落草的是对双生儿,两个女孩。虽然小了点,但都健健康康。
连心家一下增了两张口,日子自是要过的更加拮据起来。但有什么办法呢?当初芮老太太就叫连心把肚里孩子给堕掉。但连心说,惠华想要个女儿呢!后来见生的是两个女孩,芮老太太又叫连心给人家抱养一个得了。连心却千般不舍﹑万般不忍的。所以,用芮老太太的一句话:那是她活该呢!
连心却不这么认为,自己女儿,那都是自己心头的肉,别人家再怎么好,还能把她们当亲生女儿疼?再说,连心自己也算了一笔帐:
两亩地,三分菜园,再加上自己开的荒也有四五分,家里养着一头猪,几只鸡。一年到头,自己家里的开销就能保个八九不离十。自己教书的那份工资,一个月二十二块钱,基本就可以省下来,一年就二百六十四块。就算每年再拿出二十四块来贴补家用好了,一年净存二百四十块。兄妹四个,读初中﹑高中,读大学的钱都有哩!自己活着,不就这些个盼头!每每这么想着,连心心里就踏实多了。
可很多时候,人算不如天算!月子还没做完,连心的两个女儿晓吉和晓祥就全身生疮。开始时还只是脸上﹑手上起一些水泡,连心也没多在意。当初习文习武出生时也这样,去问过水生,水生说那叫“湿疹”,是有的小孩对母乳的正常反应。可不到几天,晓吉和晓祥两人通身上下都如此,水泡一个接一个,一片一片,晶晶莹莹,亮成一片。白天吃吃不好,晚上睡睡不了:吃奶时,鼻子顶着乳房,挤破了水泡,哇哇直叫;睡觉时,好容易在手中睡着,一放到床上,压碎身上脓疮,嚎嚎大哭,再不肯入睡。衣服更是没办法上身,穿上了,不到两时辰,就立马得换。换晚了,衣服便和皮肉连在一块了。咬咬牙撕了下来,那无疑就是一次剥皮。再绵的衣服脱下来时都像一件制服:那里贴得是一层厚厚的脓垢!
连心央了人去把水生叫来。水生一看,这哪是湿疹呀,这分明是有油盐沾了小孩的原由,问询了半天估计问題就出在出生时洗澡水上!芮老太爷一听,赶忙跑去把邻家阿婆叫来。那日娃娃出生,烧水的就是她。
“你当初没洗锅来着吧?”
“哎哟!坏在这事上了?当初那心急火燎的时刻,那还顾得上这呀!”

“水生,还有办法么?”
连心现在整个就瘦成皮包骨头了,套一句老话:是摸着晚上还要做恶梦的!两个小孩也折腾的差不多了,全身上下没了一片整皮,远远瞧着,就跟剥了皮的熟红薯没两样。
     水生瞧着也心里发堵,“要不,明天我陪你去县医院瞧瞧吧!”
晚上连心去问芮老太太借自行车,当初分家时芮老爷子说反正连心就一个妇道人家,没多少时候用得着自行车,就把它留下了。当然,连心要用也可以随时来取。
芮老太太一听连心要借自行车,心里就犯难:惠根明天要骑去上班呢!惠根是惠华四个妹妹之后的弟弟,本来还在念高中,后来惠华出事后,就辍学顶了惠华的班了。
连心说:“是这样?那就算了吧!”
芮老太太看着连心,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那是两孽障呢?埋了算了!”
连心已经走在路上了,闻得此言,背脊突兀一挺,头也不回地往家急走。
“没车?”水生问
“没呢!”
“怎么这样,还是不是她孙女?”
“不是!”连心平靜地回答。
“我去想想办法吧!”

县医院的医生冲着水生和连心大发雷霆:“没见过这么狠心的父母!现在送来干什么?晚了!就是住院都没用了!”
连心一声不也敢吭,在一旁吧溚吧溚地掉着泪,水生不停地哀求:“医生,你就行行好吧!救救孩子!”
医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医生,口里虽然还在骂骂咧咧,住院单早就开好了,一把甩给水生:“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赶紧去办住院。”
“医生,这得多少钱?”
“自己到住院部去问!”
水生和连心抱着晓吉和晓祥到住院部绕了一圈,又只得回来了。一千块!对于连心来说那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啊!
“医生,要不,你给开点药,给小孩擦擦!”
医生怔怔地看着连心,看着水生,看着这“一家子”,最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开了一些外敷内服药。

车子走在环江大桥上,这是县里唯一的一座大桥,下面静静流淌的是长江分支的水,水上曾有一些船只来往,用来乘载来往的客人。后来搭桥了,水上的船只也就绝了。
连心新婚那会儿,惠华就特地骑车驮着连心来看桥。那时水上偶尔还有些船只,惠华和连心包了一条小船,畅游了一下午,那个尽兴啊,似乎到现在还能在水面上捞起当初溅落的笑声……
可这才几年啊?就已经人非人物非物了!
“两娃娃怎么样了?”
谁在说话?惠华吗?
“连心!连心!”是水生在叫。“哦!”“两娃娃还好吧!折腾那么久也够她们受的!”
娃娃!连心心里惊悸,“娃娃?水生,你快瞧瞧她怎么啦!”水生闻着身后连心哭腔的声调,心里一颤,赶忙跳下自行车。
有一个脸已经紫了,全然没了呼吸!是晓吉?还是晓祥?
“是晓祥,我的晓祥睡着了!可她脸色怎么这么不好?”连心半跪在地上,小心地抱着,生怕把她给弄醒了。
水生心揪得生疼,他是医生,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而且他同时也在担心着另一个。“连心,你抱抱晓吉,她饿了,喂喂她吧!”连心一动也不动,轻声地说:“不吵,晓祥要睡呢?”
可晓吉的状况并不比晓祥好,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呼吸。水生把她轻轻地放在地上,又小心地把耳朵凑在心口听了听,这才向人讨了点水,在孩子嘴唇沾了沾。晓吉的嘴好象蠕动了一下,水生仔细地瞧着。这是一张怎样的小口呀?嘴唇干枯的跟松树皮一般,旁边一圈,是密密麻麻的水疱;脸上旧肉新皮,一块一块,斑斑驳驳;身上的浓水已经渗到衣服上了,有几块还凝固成一层厚厚的痂壳,新的血水又在不停地往外冒……
这小孩必须马上送回医院,否则,过不了一天,她就可能要赴晓祥的后尘。想到这,水生把心一横,一把抓过连心,“晓祥已经死了,赶紧把晓吉送回医院吧!”
“死了?!”连心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水生,全没了一点活人的光彩。
水生慢慢捌过脸,看着别处,他实在没有勇气对着连心的眼睛,斩钉载铁地说:是的!
“不——!”
路上并没有几个行人,但每个过往的人都要引颈观望一下,他们谁也不明白,这个衣着近乎褴褛的农村妇女,为何哭得这般的悲恸与绝望。
几只水鸟低低地掠过水面,哀叫着向远方飞去……
“走吧!我们得送晓吉去医院!”
“晓祥呢?她去哪了?”
“……”
“给她爸爸带走了,是吗?”
“……”
环江尽头,晓祥小小的尸身在江水里沉浮,旋转不前,她是在留恋着自己的母亲不忍离去?
水根搀起连心,走吧!
(六)
一年一年,老宅在风雨摇曳中又蹉跎了几年。老宅更老了,它像一个岁月迟暮的老耄,在自己将了未了的生命中苟延残喘。尘世的风霜在老宅身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印痕,老宅的一面墙壁已经坍塌了,但它依然用自己残破的躯体,努力想遮盖掉这世间的风风雨雨,为自己的主人支起一块天地。
老宅的老主人已经走了,老宅见证了几代人的生死。它还能陪伴自己的第四代主人走多远?老宅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
老宅静静地伫立着。现在老宅的里面躺着三个熟睡的孩子:日见成熟的习文﹑习武,欠着一屁股债才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晓吉,还有一条狗。晓吉后来改名吉祥,说不上是出于记念还是想要忘却。
他们的母亲连心天不亮就起来到处筹钱去了,此时不知已走过了几家几户?
九月本是一个收获的季节,是每一个农村人充满喜悦的月份。可对于连心而言,便是一年债务的开端。习文读书,习武读书,小吉祥也天天跟着自己上下课。学费好似一年比一年贵,自己的工资却从来不曾见长。每年九月,为了筹钱要跑断脚。农村里,本没几家会有一些闲钱的,就偶有几家富点儿的,却不会认为读书是件好差事——正儿八经地赚些钱,买个工作,不是比什么都来的实惠些么。
尤其像连心这样的,还花那冤枉钱干嘛?大家都劝连心算了,没能耐逞啥强呢!甚至连水生也忍不住劝道:“连心,算了!我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人,可人呀,扭不过命哩!”
连心叹了口气:“不读书的娃娃以后苦呀!”
水生说:“那只能怨他们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呀!”
连心摇了摇头,“我再筹筹!”
水生也唉了唉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给连心。
连心眼光一闪﹐倏然又暗了下来﹐“别,留着自己娶媳妇吧!”连心赶忙把钱给推了回去。
水生一把抓着连心的手,说:“连心,不要这样……其实你知道﹐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
连心微微一怔,极不自然地笑道:“水生,阿信家的聘礼都下好久了,还没定下日子?”
水生勾头看着地面,干笑了一声: “让你把我当陈世美了!”
“没……不是这意思……你是惠华最好的朋友。”
“仅仅是这样?”
“在我心里一直是这样!也许是因为我打扰你太多……”
水生苦笑,还要把钱塞给连心。连心摇了摇头,直径走了。
看着连心单薄的背影,水生觉得心里有一种痛感。“我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是来送钱给她的,说那么些废话干嘛?”水生看着手里的钱,不禁懊起来,“这简直就是趁人之危。可我的心里……唉……!

老宅里,懂事的习文已经开始为弟弟妹妹做早餐了。土灶很高,习文端了把椅子立在上头。
“哎,小武!吉祥!我在给你们做饭呢!”
屋外,吉祥衣衫不整地立在二婶家门口,前一天的辫子经过一晚的折腾,皮筋跑到了发稍,零零乱乱地飘在耳际。二婶门口堂弟明明正端了大碗蜂蜜,津津有味地咂着嘴巴。吉祥看着不停地吞口水。
“走开,好吃鬼!”二婶出来倒泔水,轻蔑地说道。
小武走了过来,拉着吉祥回家。
秋日的夕阳落山很迟,可连心回来的时候,还是看不清脚下的路了。
“妈妈,什么叫好吃鬼啊?”黑暗中,吉祥问道。
连心躺在床上身子骨就跟散了架似的,浑身酸痛,脚骸肿得很高,麻木得没了感觉。这几天,筹钱的连心像一条饿急了的狗,出了西家进东家,跑了这家走那家……
“怎么啦?”“今天婶婶说我是好吃鬼!”“哦!”连心艰难地挪了挪身子,把吉祥往自己胸前揽了揽,说:“等妈妈有了钱,买好多好吃的给你吃!”“吉祥不吃,妈妈有钱要给哥哥读书哩!”吉祥懂事地说道。“还要给我吉祥读书哩!”连心噙着眼泪,摸着吉祥的头。
吉祥笑着进入了梦乡。连心却怎么也睡不着,借了那么多天的钱,刚刚够一个人的学费呢!怎么办?怎么办?
黑暗中﹐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像剪影似的层层叠叠地推到连心的眼前来﹐幻灯片似地播放着﹕喜的﹑怒的﹑讪笑的﹐讥讽的……纷纷绕绕﹐来了又去﹐清晰了又模糊。最后就只剩两个无比清楚的面庞交替定格在空中﹐再不复离去。
习武说,“妈,我想去当和尚呢!”
“哦?”连心到现在依然觉得意外﹑可笑,就像他第一次这么说时的感觉﹕这小子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我讨厌这种生活!”
“哪种生活?”
“我不想去读书了!”
“什么?!”连心眼都瞪圆了,很意外,很生气。
“不为什么,我就不要去读书了!”撂下这句﹐习武的面庞倏地消散而去﹐和上次如出一辙。
水生的面庞了被推了上来﹐水生说﹕“连心﹐我是真的愿意﹐你是知道的﹗”
连心摇了摇头。
“你想想﹐再再想﹐习武要辍学呢﹗”黑暗中﹐水生的两眼熠熠发亮。
连心蹙着眉头﹐深深地思索起来﹐“瞧我这一大家子……不是要把你毁了么……纵然是你愿意﹐可阿信呢?叫她以后咋办?不成﹗这不道德﹐没良心呢……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真的不成﹗”连心坚决地摇着头。
水生失望地离去。
“命呀!自己的路还是自己走,自己的苦还是自己受吧!”连心怅然若失,“以后再别打扰水生了!”
我不要去读书了﹐我不要去读书了……习武的声音回音似在空中响动﹐发聋振聩。
“其实只要有一点点办法我都不会同意的!”连心想,“等有了钱,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他的。”
惠华,对不住了!你不知道,我家给吉祥治病还欠着一股债呢!我不是怕负债,是我……实在借不到钱了!水生那儿,不是办法!黑暗中,连心喃喃自语,两股眼泪汨汨而出。

(七)
天亮了,又是新一天。
连心照常提着闹钟,背了吉祥去上课。吉祥的脚底根生了一个很大的脓庖,形状是一个以脚底跟为平面的规则的半球,通体紫青色。用手指轻轻地戳动,里面就是一汪水在窜动。平常很痒,用手抓挠又痛,而且很担心把庖弄破。有经验的老人把这叫“棋子”,大抵是因为吉祥踩上了什么污秽引起的。村里的阴阳大师则十分肯定地说,不是!她算过了,晓吉和晓祥是七仙女趁王母娘娘睡觉时偷溜下来的。晓祥是自己怕了,所以急冲冲地回去了!晓吉贪恋凡间生活但又没办法适应人间的风土气候,所以总时不时地有点小恙。连心对这些都半信半疑,她倒宁愿自己的儿女们平凡一点,能平平安安一辈子!
村里的小学隔连心家不远,也就十来分钟路程。小学两个年级两个班,一个老师,没有校长。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一年级上课,二年级就自习;二年级上课,一年级就自习。好在两个班又同在一个房间里,只是把桌子摆开一点,便成了两个班。这样也好照应,比如连心在给一年级上课的同时,可以对二年级使唤:二年级的安静,某某你站到后面去!
一节课四十分钟,学校没有铃声,全在连心提得那口闹钟里。到了上课时间了,连心就叫一声:“上课哦—”,于是孩子们互相招呼着,“上课哦——”,便开始了一节课。下课更简单,一下“下课!”用不着招呼,大家“嗡”的一声就散了。

连心这天太累了,刚上完第一节课就忍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孩子们在身边跳呀,唱呀,依然没有吵醒睡梦中的连心。
突然,房顶掠过一阵噼哩啪啦的声响。天蓦然暗了下来!
连心从睡梦中一惊而醒。只见天空如墨,教室外面的树都只能看到一团漆黑的轮廓,在狂风中左右摇摆,树上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小朋友们依然在教室里笑着,闹着。
连心看了看闹钟,十一点!
怎么?我睡了一天了么?现在是晚上了么?连心大惊,“谁动我的闹钟?”
“没有!”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连心觉得不对劲,真是晚上了?我是吃过中饭来上课的?
连心心头正纳闷着,骤然,豆大的雨点直扑而下,只二三秒片刻,地面上便积上了一层水,啪啪的雨点便在地板上很响地打出一朵朵白色的小水花,像儿时在稗谷堆里焐米花,凌凌乱乱地响了一片,亮了一片。几阵闪电倏地跳闪而过。十来秒过后,雨点再溅到地上便没了声响,只在水面上稍稍打个旋便消失了。地板上的水已经形成一股水流向前开拨。
天慢慢地放晴了。

菜市场这边。
被这场雨一淋,习武完全成了一个落汤鸡。头上的水珠顺着发梢往衣领里灌,习武全然顾不得了。他要忙着把菜收起来——菜卖了几天了,被这雨水一泡,就只有扔掉的份。算算这次又亏了,习武就在心里一个劲地骂自己的笨。
这是自己辍学以来的第几次卖菜?又是第几次蚀本?习武已经记不得了!刚辍学的那会儿,连心原本叫他去学徒,将来有门手艺吃饭。习武的舅舅中有一个是做瓦匠的,可习武上不了房,一爬高就浑身起栗。舅舅说,习武不是吃这门饭的人,刚巧习武也不好这门,于是这事就罢了!邻村有几个后生贩菜卖,习武看着心动,于是就央了人给带着出来。可看着别人做容易,自己要做什么都难。
“嗐——”

老宅在这次风雨的侵袭下,又坍塌了一间房。
连心和习文踩在泥浆里,对着塌墙左瞧右看,思谋着能否用柱子给它再顶顶……
“看来是没用了,墙都塌成稀泥了,非重新砌了不成。”连心对着房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要不,我和习武俩先去奶奶家挤挤?那边房子多。”习文跺了跺脚上泥水,一面走进橱房,说。
习武刚巧也从外面走了进来,连忙摆摆手,“没得去丢人现眼,他们要有那心,还用我们找上去?哼!”
连心在橱房踱来踱去,似乎在用脚丈量着什么。
“妈!”习文叫道。
“我发现这橱房挺大的,把你们老爷爷的灶台拆了,完全可以跟你们腾出一个睡觉的地方。”连心自顾说道,心里颇有几分得意。
“行,没问题!这叫什么——卧薪尝胆!”习武高兴地说道。
习文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觉得这样是否有必要?”
“必要!当然有必要!啧,我以后就是拉屎都隔奶奶家三亩地!”
“哦?”习文问。
原来――
芮老太爷刚死那一阵,吉祥还小,不好跟着连心去上课。于是天天把她寄在芮老爷子家,芮老太太虽然心里不高兴,但终归是自己的孙女,也不好说什么。于是每天连心喂吉祥吃罢早饭就送了过去。连心赶着上课,早饭吃得比较早,而芮老太太家早饭偏又开得迟。所以每天吉祥到她奶奶那儿,多多少少又会再吃点。为这,芮老太太很生气,一日责问连心:“你天天早上不给吉祥饭吃咋地?”连心还以为是说笑呢,于是笑笑说:“没呢!”芮老太太立刻把脸一沉,骂道:“要这是我,我宁愿饿死!实在没办法,我宁可去偷﹑去抢,也不会饿着孩子。自己的小孩要生难道就不要养了么?”……
连心很奇怪,这事自己从来没说过,习武怎么会知道?而且还这么上心。
(八)
习武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久,终于总结出一个经验:要想在社会上混得有面子,这“义气”二字是最最要紧的。
习武好象很喜欢这种生活,每天回来就讲着一些哥们义气诸类的话题,每每都是眉飞色舞的。连心心里自是宽慰了不少。
这日子慢慢往后过,总会越过越火红。
邓小平的改革开放风也终于刮进了这穷山僻壤的小山村,村里修了一条大马路——全是柏油的。直通镇上,通往县里,通到全国各地。镇里有点后台的也办起了乡镇企业,但这点好处对于这个村子而言,似乎还有点远。倒时这条路,多少给村里人带来了一些实惠。有路了,路上就有车了;有车了,难免就会轧到鸡呀狗呀什么的。小平同志带来了市场经济,村民们的头脑里也就有了小九九:这鸡、这鸭,算不算经济?那当然算!所以,凡是外地人外地车,轧到谁家的鸡呀猫呀,一律处于一百块以上的罚款!至于以上到什么程度,这就看大家的能耐了!如果一百块也没有,咱就给他动点武,看他是断根胳膊断条腿划算呢?还是交一百块划算?还别说,这规定虽然没有白纸黑字写下来,但来来往往的“熟客”们,好像都心中有数。
一日,一辆东风牌汽车轧了隔壁王大妈一条狗。乖乖!那可是一条狗呀。于是大伙拼了命往前拦。可当时除了几个老头老太太就剩一两个刚过门的媳妇在场,那车子是风也似的跑,大概他也知道轧的是条狗,不是鸡,不是鸭。习武在屋里吃饭,闻得后面老头老太太的呼声,想也没想扔了碗就往马路上撵。车子是由东往西走的,王大妈家在村东头,连心家座在西头,习武这一跑刚好赶上车子过来。武习猛然一扑,猴似的就翻上了车斗。司机从反射镜一瞧:嘿!就一毛小孩!车子一点也不减速,直直地向前奔。连心赶忙追了出来,大声疾叫:“习武,下来!”习武这下自己也慌了,闭着眼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连心赶过来时,习武摔在路边的草堆里,脸上﹑胳膊上蹭掉好几块皮。连心一面心疼一面又暗暗松了口气:“武儿,你傻呀!再过去一点就出省了。他们有能耐把你打个断胳膊少腿的回来!你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对我们村的这帮人恨的!哎……”连心搀着习武往回走。
王大妈正和别人描述着:真正是不要命了呢?现在的小孩,啧啧……
得了这次,连心说什么也不再让习武做生意了——习武还太小,会被生生地带坏呢。
惠华的五妹妹土英也结婚了,嫁给了邻乡一个乡干部的儿子,叫有余的。有余利用他爸爸的关系,轻轻松松就弄了个吹塑厂的厂长来当。只上过小学四年级的土英也大模大样做起了厂里会计。吹塑厂是乡镇企业,由乡里担保投资十几万,部分再由工人集资建成。
连心于是低眉顺眼地来跟土英夫妇合计。有余答应的非常爽快,没问题,只是我们每个工人都得集资五百块,一年之后保还。这点嫂嫂一定要支持,不能让别人说我的亲戚坏了规矩。
连心点了点头,心时忖度着该从哪拿这笔钱。
连心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把习文名下的那份给习武交了集资费。
习文的成绩越来越好,连心一点都不怀疑他能考上大学。所以等日子能喘过一口气时,连心就开始慢慢地给习文攒大学学费了。现在差不多有五百多了,看来只好先挪挪了!只愿习武从此就一帆风顺了。这是连心的愿望。
现在习文书读得好,吉祥书也读得不赖,连心就越发觉得对不起习武了!
习武没费多大周转就进了吹塑厂,连心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九)
也许这气舒得太快了
也许在观世音掐指那一瞬发现
——劫数未到
也许像禅说:
磨难是炼炉
把金的锻造的更耀眼
是残渣
就让它熔掉吧!
一个月以后,习武明明白白地跟连心说:我不去上班了,打死也不去!连心蒙了!傻了!在一遍遍为什么没有答案后,连心终于拿起了竹杖。
那晚的夜沉得很,天空如墨看不到一点星光,狗绻在狗洞里呜呜地叫。连心一竹杖一竹杖往习武屁股上,小脚肚上扫去,楞是听不见习武哼半声。连心越打越气,越打越急。竹杖和习武之间就像装了一根弹簧,稍一扯开又马上弹了上去。
不知谁把芮老太太叫来了!芮老太太怪叫一声就冲了过去,“啪”得一声,竹杖断成两截。
“疯了,你这死女人!你打犯人啦,你!”芮老太太手指着连心,狠不能直戳上去,“他是我孙子,你怎么这么狠呀!”说着就“心呀”“肝呀”地上前搂着习武看伤到哪了。习武一扭身,自己一拐一瘸地进了屋。
“嘿!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崽仔,不是我,你就死在竹杖下了!”
连心的心都碎了,呆呆地屋外坐了半天,终于还是叫吉祥去看看习武伤得重不重。
吉祥回来了,说,哥哥说不妨事,是他错了,惹妈妈生气了!
连心叹了口气,对着茫茫黑夜,幽幽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夜深了,连心还在辗转反侧。黑暗中,吉祥轻轻地唤道:“妈!”连心嗯了一声,说:“你怎么还没睡?”吉祥说:“我知道哥哥为什么不去上班,但我告诉你,你不许再说什么了!”连心没理她。“那你这样我就不说!”良久,连心才说:“你说吧!”
“哥哥说是他们厂里丢东西了,姑夫竟然怀疑他也有份。今天下班,还要留着搜身,还说什么你是我的亲戚,现在拿出来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要不就把他送派出所去!哥哥说,这是侮辱!”吉祥把“侮辱”两个字咬得特别的重。
连心听了半天没再哼声,等吉祥再试探地问:“妈,妈,你睡了吗?”连心才缓缓地说声:“睡了吧,晚了!”
连心觉得这是一个事,习武还没成年呢,摊上这么一档子事他还怎么做人呀。到时这亲戚朋友面前一站,人家就背后指指戳戳,还让他怎么活呀!连心想,这得叫有余拿出态度来,习武不会偷东西,自己家的孩子,连心比谁都有数。
还没等连心找上门去,有余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误会,这纯粹就是误会,是外面几个小流氓干得!”有余坐在芮老爷子的位子上,翘了个二郎脚,打着哈哈,丝毫不以为忤。
连心皱着眉,说:“你怎么这样!”
“嫂子大人,我当时不也是急疯了么,再说,当初搜身的也不只他一个!”
“都这么大人了,做事还毛毛躁躁的!”芮老太太嗔骂,“冤枉了习武一阵好打!”
连心还要说些什么,被芮老太太又打断了,“这事就算了,你再给你嫂子赔个理,道个歉!”
有余笑嘻嘻地对着连心,说:“嫂子,真是对不起了,叫习武明天来上班吧!”
习武却说什么也不去上班了,连心也就没再坚持。
连心想把集资的那五百块要回来,有余说:“当初说好做完一年后退么?这都没有做完,我怎么能退!”
连心说:“那不是因为你误会人家在前?”
有余笑了,很无奈地笑着说:“这一桩归一桩。再说我已经道歉了!要那些人都娇得像习武,那我还不要砸厂赔钱了!”
习文上学回来听说这事,去找芮老爷子评理。在芮老爷子心里,这个长孙还是比较有份量的。
“爷爷,姑夫怎么可以这样呢?”
“做老板么,现在的老板不都是七骗八骗的!”
“那要骗也要骗别人的,怎么反倒骗到自己人身上了呢?”
“这个……他们哪还认得清六亲啊!”
“那你就不管管?”
“嗐,这是没办法的事,你就当他是别人好了!”

习武从流盲到工人,再从工人到流盲,似乎只有一路之遥。但折腾掉的,却是连心辛辛苦苦的心血。连心心疼的咬着牙不敢吭声,习武自是内疚不已。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开荒种地。
村里人见了,都要笑着对连心说:“你家养着一男保姆哩!”
连心心里想着,等过一阵子再说吧!
(十)
农历七﹑八月之间,正是农村早稻熟的时候;稻子熟了,田野里的景象最为壮观。倒处是黄澄澄的一片,金黄的谷穗连着四围的黄土,映衬着黄昏橙黄橙黄的夕阳,把人的脸也耀黄了。
但这时候也是农民最忙的时候:抢收还要抢种。只要稍个不溜神,误的事可就都是大事。所以人们一般把这时节唤作“双抢”。双抢时节忙,忙得人也像那沉甸甸的稻穗,腰都直不起来!乡亲邻里见了面,都是匆匆地相互道声:忙哩!忙吶!各自重又扎到自己的活儿里去了。
白天的暑气很重,气温很高。农家人就喜欢白天躺在家里睡大觉,待到太阳斜挂山头时,家家户户便带上的镰刀,走上田埂。
农家人对于收割就像吃饭一样熟悉,碗就在嘴边就能呼噜呼噜往里扒。晚上,月亮大多是很爽脸的。大伙就就着这朦胧的月光,稀稀唰唰把一片又一片的稻穗放倒,身后齐齐地码得笔直的一条一条的线。
有的白天盹没打好的,这时瞌睡虫就上来了。嘴里打着哈欠,连说着“困啊困了”一屁股坐在稻田里就能睡过去。已经早割到前头去了的人就会笑着叫嚷:“哎,可别做了缩头乌龟呀!”乏困的人要是还是醒不来,后来的人赶上来了,便把自己手头刚割下的一捋稻穗,往他身上扬去,嘻嘻叫着:“晒谷子哦,晒谷子哦!”
这种叫法有没有根据,这我就不得而知。反正打小就是被人这么折腾过来的。别说,这还真能为繁忙而枯燥的农忙生活带来一丝乐趣。
连心这几天更是忙。双抢时家里少了个男人,就似塌了半边天。人家的打谷机都是由夫妻两拖着在田里疾走,连心家就只能是蚂蚁搬家——大伙一块上。
一挨到床上,大伙就瘫着动不了了。习文更是百无一用是书生!连心好几次听见习文在梦里叫“哎哟”!
双抢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雨。谷子抢回到家里,马上就得摊开来晒干。一场雨﹑二场雨下来,谷子堆成一堆。过不少两三天就要发芽。谷子一发芽,一年也就白忙活了。
今年的天气特别好。家家收收种种都侍弄的妥妥贴贴的。连心也终于直起了那被双抢压弯的腰。
“啊!累死我了!”九岁的吉祥大声嚷嚷,像要把这连日的疲惫叫跑。
“怕累就好好读书,学不好就得在农村里苦一辈子﹑累一辈子!”连心不失时机进行现身教育。
吉祥顿住后面的话,撇撇嘴,“老调重弹,每次人家累得半死没句好话还这样说话。”说完白了连心一眼,走了。
连心无奈地笑了笑。

这个暑假,习文迎来廈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听说还是所了不起的大学!更值得连心欣慰的是她已经把习文的学费也筹措的差不多了。等卖了这季的稻子就够他的生活费了,而这季的稻谷又是难得的大丰收。
连心对着满屯满仓的谷,禁不住笑了。
晚上。
连心做了吉祥有生以来最为丰富的一顿饭食。金榜题名、丰收大喜让这个苦难的家里充满了欢庆。
连心破例拿出一瓶酒,看得吉祥好不惊奇,“我还不知道妈妈会喝酒呢!”
连心早笑着把酒溅了,一迭声地说,“太高兴了,得庆贺一下!”
“我也要喝”,“我也喝点吧”大家都快乐地叫嚷。
“好,大家都一块干了!”连心快活地把每个碗里都斟上一小圈酒,“都没喝过酒,像征一下就好了!”
吉祥更是欢快地不能自己,碗就在嘴边还在嘻嘻笑个不停。酒早洒到地板上了,可心里早就醉倒了……
夜深了,老宅里还不时发出一阵阵梦语般的笑声。
(十一)
接下来几天,连心开始忙着打点习文上学的行旅。出门在外,凡事要都周全才好。厦门太遥远了,习文没出过省,连心也没出过省,甚至连芮老爷子也没出过省,连心又要留心着打探去厦门的路。
连心此刻的心里,多少有点像女儿要远嫁的母亲心里。连吉祥在一旁帮着忙也忍不住问:“妈,等我走时,你是不是也会忙得这般高兴?”
“会!等你出嫁时,妈一定忙得比现在还欢,好不好?”

习文﹑习武这两个人好象整天神神秘秘的,连心也忙得顾不上问他们。
“能有什么事!”连心心里想着。
这天晚上,连心刚躺下睡了,隐隐地听见门“吱嘎”一声,好像有人出去了。连心唤了习文﹑习武两声,见没人应。疑是自己听错了,人太困也没多在意就睡去了……
一大清早﹐連心就被一泡尿給憋醒了。解完手﹐連心还觉得困﹐难得现在什么事都打點好了﹐連心便又再到床上去迷一會兒。
连心只觉得热﹐也难怪﹐三伏天里晒稻谷﹐太阳耀得人根本就睁不开眼。地上摊满了谷子﹐一片一片﹐足足有几千斤。连心不停地翻动着谷子﹐挥汗如雨。晒了这次就可以收起来了﹐连心心里想着﹐干劲更足。斗然﹐天空下起了飘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太阳依旧晃晃地挂在中天﹐可雨从天直下﹐一下子地上便成了汪洋大海﹐几千斤谷子顿时化为乌有。
连心一阵战栗﹐从床上一翻身坐了起来。
“哦﹐”连心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原来自己说再迷一会儿就睡过头了﹐太阳已经升了得老高了﹐透过窗棱直直地在照床上了﹐“难怪会热呢﹐连心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觉得十分好笑﹐一热就梦见晒谷子﹐我说明明谷子全收起来了﹐咋还要晒呢。只是怎么又会凭空来这么一场雨呢?连心想了想﹐摇了摇头走了出来。
有余就这时从外面急急忙忙一头扎了进来。“嫂子,出事了!”
连心笑笑﹐疑是自己还在做梦,“能出什么大事,看把你赶成这样!”
有余一脸严肃,“习武偷东西了,派出所的马上就到。叫习武快躲躲去吧!”
“偷東西?”连心有些啼笑皆非,“有余你又搞错了,我们家出不了这种人才呢!”
有余见连心只是不信,只好自顾往里面走。
连心这才觉得不对,又想起一大清早小解时看见习文﹑习武一脸疲惫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们俩上哪去了?”连心问。
“上茅房了!”
“咋看起来这么累呀!”
“大概是没睡好吧!”
“那赶紧去再睡会儿。”
连心想,可这又能說明什么呢?
习武躺在床上,听到有余的第一句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对习文说:“完了,我得去躲躲了。幸好他们没怀疑你,你就在家。抓到我我也不会把你供出去的。”习武说完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连心和有余走了进来。有余看到只有习文一个人,问:“习武呢?”
“不知道!”习文躺在被窝里打了个哈欠,说。
“昨天晚上他没跟你睡的?”
“哦,没!他说去他朋友家玩一会,后来就没回来睡。怎么了?”
“这下糟了,你们自己去找找吧!我还有事,先走了!”扔下这句话,有余走了出去。
“倒底怎么回事?”连心一下脸色全变了。一进来沒看到习武,连心就相信有余的话了,可她实在不懂,习武怎么就会去偷呢?
“有余是个畜生,他把习武给骗了!”
“他骗习武?他跟习武有什么关系?”
“习武把那塑料厂接下来了!”
“什么?”连心大吃一惊﹐“可他哪有钱呀?”
“这些年来,习武每天跟着大家,卖毛竹,挖山药,攒下了一些钱。前些日子有余说想把厂子转让,条件也好,要得钱不多,几乎就是答应把厂赊给习武。习武觉得这事有前途,看城里人喝水都要钱,那水不就得用瓶子去装吗?于是他就应承下来。 可沒料到,等合同一签下来,才发现塑料厂跟本就是一个烂摊子。”
原来,自从有余做了塑料厂的厂长,就天天花天酒地。他根本就不是一块管理人员的料,再加上他自己也无心管理。镇里投资的十几万倒有十万八万地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其它的买了两台旧机台摆摆样,产品都是一些次品。这些年勉强拖了一阵,这会儿是实在拖不下去了。他就把这烫手的芋头左哄右骗地让习武给接了。
厂里以前生产的次品都堆在隔壁仓库里,本来当初就说好这些都给习武。可等习武一接过来,那边仓库就锁上了。习武去问有余,有余说钥匙在他们公社里,叫习武自己去要。可习武到公社一问,公社说,那些货自己要卖。几年下来,那些货也能值个一万块左右。习武本来就气,一听这就更恼了,于是自己叫了一辆车,叫了几个人就连夜把锁砸了,把货给运了出来。
“这是犯法的你不知道?还是个大学生呢?”连心声色俱厉。
习文也挺后悔的,“当初几个人都很气,大家都嚷着去把锁砸了,嚷着嚷着大家就都去了!”
“就是,五姑夫这个大骗子。”坐在一旁的吉祥也大声说道。
“小孩子多什么嘴!”习文呵斥吉祥。吉祥并不示弱,继续说道。“本来嘛!上次四姑夫和他闲聊,说他哥哥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结果第二天他就蒙了脸窜进人家家里去偷,被四姑夫的哥哥呆了个正着。后来见是他便没嚷嚷!这是千真万确的。那天我听见四姑姑在跟奶奶讲,五姑姑在一旁哭呢!”
“吉祥不要说了!”连心心里百感交集,有气愤,有担心,还有更多的是愧疚。这些年来,习武做什么事都不太会再跟连心商量。连心一直是忙,另外也想着习武也渐渐大了,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该是学着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好在习武做了什么事都会哼一声。但像今天这么一件事习武一直都没说起过,连心觉得实在是太意外了。
果然,不到一刻,派出所的就过来了。
“芮习武呢?”
“不知道!”
“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
“走,抓到就死定了,畏罪潜逃!”
连心一个激棱,瘫坐在地上。
“要是你们兄弟俩都进去了,我还咋活呀……!”

(十二)
对于这类事件,农村有自己处理的一套程序。
“现在的农村,十个倒有九个是法盲。还有一个不是的,通常也是不犯法的。这就像我国基本国情一样的东西。所以,事情出了,该派出所出面的,派出所会出面。人跑了,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情节十分恶劣的。犯事的人家里派上一两个说的上话的人,与投案人﹑投案单位协商协商。这种投案一般也都是单位,个人谁还会去费这档子事。大家都兴武力解决,就算是武力解决中有个把子挂彩的,大家也是不了了之。协商的内容这无非就是钱的问题了。协商好了,派出所象征性地再跑跑,这事也就结了。”有余说。
连心是个懂法的,也是个从来不犯事的。她怎么会知道犯事处理的这一二三四呢?她不懂,所以有余来教她懂。连心觉得这有悖自己为人之道。有余耻笑说,“你那能不管你儿子?告诉你,一个人一旦在里面呆上几年,这辈子也就算完了。”
连心不能看着习武完,那是她的指望,她的命,她不止一次地对吉祥说:“妈这一辈子呀,就只为着你们仨呢?你们有出息了,妈就是死也能瞑目了。”所以她就必须去为他做些什么。
连心和习文一趟一趟地往公社跑,每一次,连心都不敢正眼瞧人,更别说坐下来跟人谈价钱。每次,不是天不亮就上路,就是等到天都乌漆麻黑了才拎着东西偷偷摸摸过去。好象这些多么见不得人的事全是自己干下得。
公社负责人对连心倒是客气,端茶让坐的礼数一样也不少。只是在赔偿价格上一分也不肯让步:三万块!一块也不能少。
“嫂子,你别怨我们狠,我们也冤着呢?要怪就都怪有余那白眼狼,我们公社投资的那点钱都被他吃去大半了!他的老爸有本事,我们能拿他怎么办?要怨呀,就怨你儿子替人背黑锅吧!”

卧房里。
连心抖抖嗦嗦地从床底的旮旯里摸出一个坛子,坛子里是连心的命根子。多少年了,房子依然是那老宅。老宅的檐的塌了,就用木头顶着;老宅的墙倾了,就用木板杵着;老宅的瓦砾烂了﹑掉了,就添上一张油布纸或一把稻草塞着。房里的家具更是没来得及添上一两件。钱啊!都攒着呢,攒成小半坛子了,攒给习文读书。家里不能个个是大学生,一个,两个总是好的。这坛子里啊,就不仅仅是钱了,那是连心的希望,是连心的命呢!
连心抱着坛着,闭着眼睛往地上掷去,“哗”得一声,坛子在地上碎裂成好几块,裸露出里面一叠叠新钞旧币。连心也随了这哗啦一声,墮坐在地板上。吉祥站墙根一声也不敢吭。
习文闻声从外面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连心面前,哭道:”妈,都是我不好,我没有去阻制弟弟,你打我吧!”
连心眼皮抬了抬,扫了一眼习文,复又耸了下去,呆滞在瞧着地上的钞票,思想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妈,我想好了。我不去读书了,把这钱给人家送去,不够再去借,我出去打工赚钱来还!”
“滚!滚!滚……!”连心倏然抬着头,瞪圆了双眼直逼着习文,一迭声地锐喊。
习文出去了,连心又塑像一般坐着,一动也不动!任由着黑夜把白天一点一点地吞噬……
吉祥也不知怎么就睡到床上去了……
习文也睡了……
黑夜尽了,白天总会到的……
天亮了。是连心看着它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的。先是那么灰灰的雾雾的一片,慢慢地那一片灰那一片雾就成了紫色﹑紫红色,颜色再一点一点地淡起来,明亮起来,眼见得就要亮出那么一片天空时,天蓦然又暗了下来。暗得很突然,也迅速。但很快,天又大亮起。
很早就听人说过黎明前的黑暗,这次是连心第一次亲眼见着。只是不知道,接下来的白天还属不属于自己。
早饭已经摆在桌子上了:三碗面条,有两碗下面还各卧着三个鸡蛋。习文和吉祥都被叫起来,说是吃过饭上去姥姥家筹钱。
突然一个人影向门前窜过!“哥哥!”吉祥轻呼一声。
连心不自地走出去瞧,可外面什么也没有。
“快吃吧,吃完你们就是去姥姥家,不管有没筹到钱,明天叫舅舅陪着一块回来。”连心慈爱地瞧着兄妹俩,仔细地叮咛。
经过一个长长的暑假﹐习文明显的黑了﹐但也强壮了不少。习文是颗读书的好苗子﹐误了实在太可惜了。吉祥今年才九岁﹐可很多时候她的表现甚至比十九岁的姑娘还来的懂事。自己走后﹐他们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吗?连心紧紧地盯着兄妹二人﹐第一次发现兄妹俩吃面的模样是如此地可爱。
兄妹俩很快就吃了个见底,连心斗然瞪着吉祥的碗,惊恐万分:“蛋呢?吉祥你的蛋呢?”
吉祥很自豪,说:“我就知道妈妈的碗没有蛋,所以——我就换了一下!”
“啊——”连心两眼一黑……
被打翻的面碗里,三个蛋滚在地板上了。
在连心怀里的吉祥不停地抽搐着,艰难地说道: “妈妈别哭,我是七仙女,迟早是要回去的!”
顷刻,她瞪圆了眼睛……

(十三)
在别人兴高彩烈上学时,老宅里也空了。
连心因误杀女儿被判刑了;
习武因盗窃罪被判刑;
习文偷偷揣了通知书外出打工去了。
习文带着连心准备好的旅行,第一次远离了家,第一次坐上了火车,第一次走向了厦门,只是不是去读书。
九十年代的厦门早已改革开放的如火如荼了。但对于习文这样一个空有高中文凭涉世未深的文弱书生而言,工作却像凤毛麟角一般难求。习文只好采取地毯时战略:一个片区一个片区;一家一户的地张口问询着要不要人。几乎每一个人都是摇头,就算偶有几个有心用人的,一看习文那文弱样,也赶紧说:不缺人!
也许真是天无绝人之处!就在习文口袋里只剩两个铜板相互撞击时,有一家渔船招募水手。
船是一条普通的渔船,长二三十米,宽四五米,船头很高。
习文以前只到过环江,从没见到海,更别说出海。这时站在码头,举目远眺,只觉得尽眼都是无边无垠的茫茫海水,一涨一涨地漫在胸口。还没上船,习文已经开始晕船了!
“小子,你到底行不行!”渔船老板娘看着习文煞白的脸,冷冷地问。
习文收回目光,长长地吸了口气,坚定地说:“行!”
同来的还有三个小伙子,都是二十来岁,皮肤稍暗,臂膀上肌肉分明,一看就是干过苦力的。
上船时,老板娘问大家有没有什么要带的。其它三人都选择了扑克牌﹑啤酒什么的。习文没有经验,便央了老板娘给自己买了一把新牙刷﹑一管牙膏,还有一箱牛奶。
“我身上已经没钱了,这些到时你就在我的工资里扣吧!”习文说。
“小子,你到是能不能坚持住还两说,中途下船可是一分钱也没有的,倒时你用什么还我?”老板娘剔着牙,十分不屑。
但说归说,老板娘还是给习文买了这些东西。
一上船,习文就明白了老板娘的话了。站在岸上看着海片很平静,呆在船舱你只会觉这船不断地在荡呀﹑晃呀,晃得人整个儿难受。
其它三个人显然也没有船上的经验,上船不久,一个个都吐得稀里哗啦。饭菜更是没有胃口,甚至只要一看到,胃就跟着泛酸,冷不丁就又吐了。几次下来,人给折腾的一点力气也没了。老板﹑老板娘见怪不怪地只顾吃着自己的饭,干着自己的活。
习文很庆幸,自己买的是一箱牛奶而不是啤酒。在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折腾后,他就靠这一盒盒牛奶来保住自己的体力。
捕鱼区还没到,就有两个实在呆不下去了,央了老板让自己搭返程的渔船回去了。
每当习文感觉好一点时,他就强迫自己去吃饭,吃了吐了,又再吃。没有上过船的人,是很难体会到晕船的人在船上吃饭的痛苦。
慢慢地,习文就对海上的生活一点一点的适应过来了。只是他还是不敢往船沿边走,没办法像熟练的水手那样站在船舷上漂亮地撒网收网。好在渔船老板并不介意,这些活都自己做了,只叫习文打打下手什么的。
习文平日里的工作主要是取鱼﹑分鱼。起网了,渔船老板把网拖过船舷,习文便要赶上前去帮着拉网取鱼;鱼上来了,贵的﹑贱的,便要逐个把它们分成几筐装着,专等海上鱼贩子前来收购。
网每二小时撒一次,收一次,没所谓白天黑夜。所以睡觉是极不舒服的,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要睡了,那边又在招呼着取网了。很多时候真是困啊,困得饭都没力气起来吃,就干脆迷糊过去。
尤其是晚上,海上到处是漆黑一片,只有船上一盏巍巍颤颤的灯。就好象茫茫天空里的一只莹火虫,一不小心就要被黑夜所吞噬。晚上的浪,一般也比白天来得还猛些,一个浪卷过来,就像一只张着大口的巨蟒,“啪”一声粉碎在船头。习文每次都看的心惊胆战,心里说着:熬过这一回,以后再也不上船了。
在捕鱼的这一段日子里,同习文一起上船的另一个雇工终于也闹着走了。老板娘拍着习文的肩膀说:“小子,看不出来呀!你是我最看不中的一个,倒成了最后一个了。有种你就熬到最后。”
习文笑一下,说:“会的!”
习文不知道,他这一呆就是几年。
(十三)
连心提前出狱了,提前出狱的连心却找不了自己的儿子了。沒了儿子消息的连心不知哭肿过多少次眼睛。连心职位让人顶了替。连心闲着越发觉得日子无聊与寂寞,才五十岁不到头发却白了大半。白发插着黑发丛里,是那么的耀眼。
习武也出来了,出来后的习武也变了,变得整天游手好闲,叼儿郎当。
菜院里草儿疯长,连心说,习文去锄锄草。习武撇了撇刚生胡子荐子的嘴:谁见一大男人去锄菜草?丢人!田里要种苗了。连心说,农村男人下田天经地义,习武去!习武哼得一声,下田没出息,不去!一年四季,四季一年,习武就像疯狗四处瞎逛,他自己也找不到出口。连心心里这个急呀,真正儿是没法说得出来。好心的人就劝连心,给习武说个媳妇吧,这男人呀,就好比一个匹马,给他做个笼头,他就老实了。
连心说:“可他也不到二十呀!”
连心不甘愿这么做。依然每天对着习武苦心婆心地劝呀,轻言细语地说呀。习武是一句也听不下去,烦了,对着母亲大吼一声:“烦死啦!”甩门又出去了。
邻居的亲戚说,她有个侄女,叫二妹,干活是一把好手,人长得也不难看,问连心有没有兴趣。
连心无可奈何地说,相相看吧!
习武一看二妹,居然就相中了。倒是连心觉得二妹的性格太霸道,有一股泼辣劲,担心儿子要被欺负。邻居的亲戚说,就你儿这样,还挑?再说一物降一物,你儿子也该让个人好好管管了!
习武果然慢慢要强起来了,到他准岳父家旁开了采沙场,做起了沙老板来了。
没几年,习武手头积了一些钱起来了,就开始张罗盖房娶老婆起来。连心打心眼里高兴。
房子盖好了,老婆也娶了。
习武说:“妈,你过来跟我们一块住吧!”
连心说:“不了,我就在这老宅里等你哥回来。”
习武的日子开始过得火红起来了,红得让村里人都有些嫉妒。他率先在村里盖起了小洋楼,楼上一溜儿铺着地板砖,像城里一样是要脱了鞋才能走进去。向着柏油马路的一面从二楼起全是钢化玻璃,太阳一出,好似要把整个光芒全耀在它身上。小洋楼的前面留出一大片的院子,那习武预备着以后停小车用的。院子边沿就是马路。车子进出是非常方便的,习武想。
老宅则更老了,坍圮的一面墙壁裸露着里面石头,齐刷刷像一柄利剑,直戳戳地向上天际。房檐完全歪斜了,在风雨中轻轻的颤栗。好象一个疏忽,它便要整个儿轰隆倒地。
习武说:“妈,这是危房。危房!你懂吗?”
连心说:“沒事!”
这是她的家,也是习文的家。只要有家在,习文迟早是要回来的!

习文回来的时候,村里刚过了一阵可怕的天花。这天花就像一阵风,一阵龙卷风,涉及面不是很广,但在它风径范围里的,却受到了致命的摧残。村里死了两个人,病倒着十来个,半死不活地拖者,其中有一个就是习武的老婆。习武的钱全搭进去了,习武沙场也转让掉了,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老婆的一条命。
习文就是这时候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习文哑着声叫道。
“死儿呀,你还知道回来呀!”连心说一句,眼泪就“扑哧”地往下掉。

习文也变了。
时间是一瓶很好的氧化剂﹐它会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潜移墨化地改变着﹔经历则是一剂催化剂﹐它会加快着人的成长速度。如今﹐这两者在习文身上都起了明显的化学反映﹐让连心强烈地感觉到了儿子的变化﹐这种变化甚至使连心都到陌生。
习文说,“家乡松树多,我要在镇上开一家原油厂。”
连心说:“那得多少钱呀!”
“十来万吧,在外头我攒了一些钱,不够得再向银行贷点。”
顿了顿,习文说,“妈,你怎么还住在这老宅呀!不怕压死你!”
连心叹了口气,“压死了!我的苦难就到头了。”
“我得先盖个房子!”习文说。“要不然,我们先跟习武挤挤吧,等我建好房再搬出来。”
习武闻讯赶了过来,问:“哥,在外面发大财了!”
习文惊喜,问:“弟,你在家还好吧!”
“好什么呀,就一个叫花子!”
“不要这么气馁,我准备搞一个松油加工厂,你有没兴趣?”
习武冷笑一声:“怎么?叫我做完老板,再干小工试试?”
习文讪笑一下,说:“没人叫你做小工,是说合伙!”
“找个叫花子合伙?”
“习武!”连心叫唤。
习武哼了一声走了。
(十四)
习文厂房开始筹建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习武又恢复了以前野狗般得生活。村里管这一号人叫痞子,也就是我们平日里说的地痞。他们一般对村人构成不了什么威胁,通常是喜欢跟外地人惹点事,生点非什么的。连心再了管不了习武了。“随他去吧!就当我又死了一个儿呢?”暗黑里,连心每每总这样跟自己叹道,叹着叹着就叹得自己泪水涟涟。习文说:“妈,等我忙过这阵,我会好好劝劝习武。”连心信任地点了点头。
这天傍晚,村外面走来了一个姑娘,模样儿挺标致,正踏着小步往村里走。习武并着几个狐朋狗友正在村口的一家金三角酒店喝酒。
这金三角说是酒店,到不如说酒馆来得确切些,靠路边一间十几二十平的小屋摆着两副桌凳,旁边设着一个烟酒柜,专供来往的客车司机们打尖﹑歇息用。酒馆后三五米处,是店主自己的房子,一栋百十平方两层房,里面房间开了很多,房间里还养着几位外地来的小妹。这些小妹平日里无所事事,便慵慵懒懒地蹭到前面的酒店里歪坐着,司机朋友下来了,三搭两搭地就可以相拥着向后面各自的房间里钻。也有的就直接钻上汽车,跟了就走。过一段时间,有些会回来,有的也就没了音讯。她们跟店主人关系也很简单,也就是吃饭付钱,做事缴税之类的纯主顾关系。这些小妹大抵是从外面过来的,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名字﹑出生地。她们或是搭着车﹑走着路就来了,同样也可以抬抬腿又走了。
所以当又一位姑娘出现时,习武他们这帮喝高了的朋友就免不了要开始猜测﹑议论。
“这又是个生意人。”甲说,他们管这叫“生意人”,只是音里稍带一点暧昧的声符,意思就变过来了。
“不像!”乙说。
“凭什么你说不像就不像!”
“凭我说不像就是不像!”
“老子今天就要让她做回生意。”
大家都喝高了,说着说着就叫嚷起来了,甲站起来就要去追那姑娘。
习武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要去拿甲,口里嚷道:“我看她真的不像!”
甲以为习武要动手,一手搡了过来,说:“我今天还非把他给做了!”
习武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顿是恼怒起来,爬起来踉踉跄跄过去就是一拳。顿时,饭店里就响起了来一阵“乒乒乓乓”声。
“你们这是要拆店呢!”老板娘过来一阵尖叫。
等习武一脸血﹑一身泥回来家时,只见那姑娘正端端正正坐在自己厅里。
“习武怎么啦!”习文赶忙站起来,扶了习武,习武直勾勾地看着姑娘。“噢,这是我打工时认识的朋友,叫阿霞!”习文说。
习武好象没听见,一阵怪笑,说:“我救了你一次,你欠着我一个人情呢!”
习文说:“你胡说什么呢!”说完,把习武拉到房里去睡。


习文的厂开起来了,由于村里山上资源从来没有被破坏过,松树大多是几十年﹑简直上百年的参天大树,松油很多,再加上农村的劳动力足,不到一年,习文的原油加工厂就办得红红火火。习武依然是不愿到习文厂里去干活,只是没钱时,就想着到习文办公室去要。
习文总是说:“习武,你当我这是银行呢?”
习武每次就涎着脸笑,“我这一点花不穷你!”
习文实在太忙,他几乎忙得没时间跟习武坐下来好好谈谈。
阿霞是习文在外面处的对相。原说好等习文先回来建厂再去接她。但她等不及就跑过了来,现在在厂里做着会计。阿霞觉得习文这样对习武不是在帮他,反而会害了他的。
阿霞对连心说:“阿姨,习武哥再这样下去会被毁了!”
连心没办法,软硬不行,只好在每个清晨习武起床的时候﹔每天早上在家吃饭的时候,每日里在家的空档里,对着习武一遍遍的说教。“习武你要振作呀,你可不能就这样毁了自己呀,你还年轻呀,……”只愿习武能听进去一句也是好的。习武一看到连心就不自在,烦了,两眼一竖:“你还没老呀,怎么这么罗嗦。”要不就干脆,嘴里嚷着:“好了,好了!”逃似地往外窜。
阿霞又对习文说:”你劝劝你弟吧!”
习文终于抽了一个中午,把习武截在家里,说:“你去我那上班吧?”
“当你雇员?不去!”
“我不用你干活,挂个名而已,只要你不惹事生非,薪水照付!”
“那跟现在有什么两样?”
“当然有,你这样整天在外面晃着,迟早会出事!”
习武哼也没哼一声又走了。
习武照例是在外面晃着,甚至有了哥哥这张长期饭票在,他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以前还要顾忌口袋里还有没有钱,现在,他可以在全镇每一个饭店,呼朋唤友,高朋满座。没钱,记帐!还有哪个饭店不卖习文弟弟的帐呢?
阿霞对习文说:“不要再给习武钱了,看他简直就成了一个恶少!”习文也觉得这样不好,但每一次到了关键时刻,习文又忍不住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可这最后一次还是一次次被瓦解。
终于有一天,习武又喝高了,悠悠晃晃地走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连心这几天一直低烧,傍晚时分习文才匆匆忙忙把她带到镇上去瞧病,没回来。习武一面大声地打着酒呃,一面叫嚷着开门。阿霞在黑暗中听着习武的嚷门声,心里特别的冒火,于是佯装睡熟没理他。习文嚷嚷了半天,见自个家没反应,心里特纳闷。凄清的月光把习武的影子照在门上,习武指着影子说:“你就站在门口,为什么不给我开门!”影子也指了指习武,不说话。习武说:“我还真不信邪,我就进不了这门。”说着习武就往门上揣去。
邻居有几间房里开是亮灯了,阿霞怕把事闹大了,赶紧把门开了。
“说,你为什么不给老子开门!”习武一脚踏了进去,指着阿霞问。
“没听到!”阿霞用手一挥,把习武指着自己的手打掉,冷冷地说,转身要走。
“那你现在怎么又听到了呢?”习武一把抓住阿霞,满嘴酒气。
“无赖!”
“你说什么?无赖?”习武非但没放手,反而把阿霞揪到自己眼前:“你还欠我的你知道吗?习文也欠我的!你们都欠我的!”
“欠你什么啦?”阿霞努力想挣脱习武。
“欠我什么?”习武指着自己的鼻子怪笑,“我告诉你欠我什么啦!”习武说着就向阿霞身上扑去。
……
“人家说你是婊子,我还说不是。其实你就是婊子!”习武从阿霞身上滚下来,死猪一般睡了过去。

习文和连心回来时,阿霞一脸平静地对习文说:“我要走了,你自己欠你弟弟的你自己慢慢还吧!”
连心满心疑虑:“习武怎么了?”
阿霞摇了摇头,一脸绝毅地走了出去。

(十五)
一个月以后,警车又一次在这上村里响起。

派出所里,戴着手铐的习武给两个警察押着,缓缓地走进去。
“武儿呀,妈管不了你,只好让ZF管了。你在里面要听话呀,妈在家里等你回来!”铁门外,连心冲着习武的背影叫道。狂风中,连心的白发在风中飞舞。

“妈,你和我一块住镇上去吧!”习文说。
“不啦,我要在这等习武回家。”连心慈祥地说道。
习文提着行旅缓缓地走向自己的车子。
“儿子,去把阿霞找回来吧!告诉她,妈对不起她。”

给我只香烟! 发表于 2008-3-28 13:33

很有感觉...
把一些朴实的东西都写出来了...
继续关注中..

下界为妖 发表于 2008-3-28 18:22

很实在的故事,很写实的记录。

LZ写得很棒。

叶月 发表于 2008-3-28 19:16

呵呵,以前在家闭门造车造了很多,没想到还真能让人看得下次.
深受鼓舞,下次继续!
不过我还是希望大家不吝褒奖的同时多给些建议.

下界为妖 发表于 2008-3-29 00:17

用朴实的语言,讲述真实的故事。

等待LZ的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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