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你欠我幸福》—百合依然
[size=4][color=blue]你欠我幸福[/color][/size] [color=#f70909]文/百合依然[/color]
感情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对或错,只是爱或者不爱。感情的天平,亦无法用付出和得到来衡量。如果一定要说亏欠,那么,你欠我一个幸福。 。
第一章
“我和GARY周末去厦门,领证。”海蓝做完了第一百个仰卧起坐后,微微喘了口气,转过头跟旁边的陈清扬说。
陈清扬一个仰卧起坐正做了一半,憋着气费劲地问:“什么?”
“我说,我周末要去领证了。”海蓝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票都买好了?真想清楚了?决定步入已婚妇女的行列了?”陈清扬一连三个问句,貌似惊异,实则早已了然于心。
“嗯,想清楚了。”海蓝一脸幸福的笑。虽历经八年的爱情长跑,可是一朝修得正果,还是有着初恋般的甜蜜。
“为什么去厦门领证?你和GARY家都不在那儿。是不是想体会私奔的感觉。”
“我户口在那儿嘛。本来也可以去成都,他的户口在那儿,可是,想着反正过年要回去,所以还是决定去厦门。”
“嗯,无亲无故,就你们俩人,真有点亡命天涯的感觉。
“你就乌鸦嘴吧你。”海蓝早已习惯了陈清扬的信口开河。
上完瑜珈课,海蓝去前台办理停卡手续,停卡一个月,蜜月。陈清扬在一旁打趣:“风萧萧兮易水寒啊。等你再回来,已是他人妇,想想真可怕。”
海蓝不理会陈清扬的酸文假醋,自顾低头填写表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陈清扬说:“哎,晚上一块儿吃饭吧,叫上小乔。”
“干嘛,想来个单身PARTY?”陈清扬这两天正在看FRIENDS,想起了美国人的习惯。
“唉呀,找个借口饱食一顿嘛,好久没腐败了。”
“行,去哪儿吃?我给她电话。”说到吃,人人俱欢颜。
接到陈清扬电话的时候,赵小乔正在地铁里进行每日例行修练,一时为矛——杀出重围,起势如洪;再一时为盾——任你如何来势汹涌,我自岿然不动。相信这会儿一定不会有人问: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若何?你丫儿找抽呢吧!
“什么?去哪儿?哎,我听不清,地铁上呢。清扬,你发短信给我吧,人太多了。”说罢便挂了电话。“哎,挤什么挤,没见我都快贴着门了吗。”陈小乔回头对身后一小伙子喝道。这厮估计是要下车了,可是他左探一头,右探一脚,把赵小乔左推一把,右拨一下,愣是没从人群中钻过去,白长了一副贼头鼠脑。陈小乔在办公室憋了一下午的气这会儿终于找到了出口。这小伙子历尽千辛挤
了一身汗还没挤到门口,此刻又遭人臧否,自觉比窦娥还冤,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然,是打了折扣的——“喂,侬讲讲道理好不啦,挡在门口,叫人家哪恁出得去呢?”
“什么叫我挡在门口?你瞅瞅我有地方给你让吗?”小乔素来痛恨这种小男人腔调,吵个架还要翘个兰花指,一口一个“好不啦。”偶尔壮回胆拍次桌子还要悄悄把拍痛的手在大腿上揉,没劲!
“哎,侬帮帮忙,都是乘车的,借借过,对不啦?你看你凶得来~~~”小男人一边兀自唠叨个不停,一边继续奋战到底。
“嫌我态度不好?去,去买一BMW啊,后窗再贴一个“别骂我”,看谁态度不好就撞谁!”
“喂,你怎么好这么讲话的。你这个女人简直是,唉~~~。算了算了,好男不跟女斗,我不跟你吵,我不跟你吵好吧。来来来,这位先生,麻烦你让让,劳驾啊。”小男人在有限的空间里摇着头叹着气,身体几经扭曲,终于在门要关上的一刹那夺门而出。
赵小乔恨恨地看着小男人背影,恨不能揪着他的领子回来再吵一架方才痛快。
等赵小乔赶到的时候,陈清扬和海蓝正对着一锅翻腾地鲜鱼丸虎视良久并觉得已快要饿得羽化为仙。
“小姐,我们俩等你等得一条活鱼都变鱼丸了。”陈清扬夸张地开玩笑道。
小乔却一反平日嘻嘻哈哈的样子,不理会陈清扬,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下。
海蓝见状忙问:“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别提了,今天在公司跟老板吵了一架,到了地铁上又跟一龌龊男吵了一架。真邪门了,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这么晦气。”
“为什么跟老板吵啊?”陈清扬赶紧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关心好友。
“谁跟她吵了。这女人变态。看我不顺眼。存心找茬,猴年马月的事了,这会儿翻出来嚼蛆。”赵小乔越说越气。
“到底为什么事啊?”海蓝依然听得一头雾水。
“唉,算了,不说,说了心烦。”
“就是,吃东西是正经。赶紧吃吧,我都快饿死了。”陈清扬给小乔夹一个鱼丸放碗里。她知道,不等这顿饭吃完,天大的事在小乔都已成了过眼云烟。
“对了,怎么想起今天聚了,又不是周末?”几个鱼丸下肚。小乔才想起今晚的聚会主题不明。
“今晚是海蓝的告别晚宴。”陈清扬说。
“什么告别晚宴?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赵小乔不明所以。
“没什么事。就是我和GARY这个周末要去厦门领证,所以想今天和你们一起吃个饭,正好也好久没聚了。”
“噢,是吗,怎么这周就去了,不是说下个月吗?”
“这个月有特价机票。”海蓝解释道。
“喂,谈谈感受吧。是不是特兴奋。”一阵埋头苦吃之后,陈清扬乘中场休息的当儿问海蓝。
“没什么特别的感受。真的。可能在一起时间太久了吧。知道两个人结了婚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不会和现在有太多不同。所以没有什么兴奋的感觉。”
“嗯,看来同居还是有好处的,起码可以消除恋爱生活和婚姻生活之间的落差。虽没有惊喜,但也不至于有失落。而且,一般来说,婚姻带给人的,总是失落多过惊喜。”陈清扬煞有介事地点头说道。
“嗯,是的。”海蓝点头表示同意,“不过,我想可能领证的时候,会有点兴奋吧。”接着,又无限憧憬地说。毕竟,结婚嫁人是一个女人一生附予了最多想象的一件事——从她还是个小女孩子起,她就开始浮想联翩,历经至此,早已推翻又写就了无数个版本,场景也早已烂熟于心。
“嘿,一领完证就给我们发短信啊,我们也好和你同乐一下啊。”小乔比当事人显得还兴奋,刚才的不快早已抛之脑后。
“好,一定一定。”
“哎,我说,以后我们三个无论谁结婚,我们都像今天一样来个告别晚餐吧,好不好?”小乔为自己的主意欢欣鼓舞。
“好呀,那下一个肯定是你了。”陈清扬半开玩笑地说。小乔和王正的恋爱正如火如荼,不出意外,明年应该可以喜结连离。想到此,陈清扬有些黯然,眼看周围的朋友嫁人的嫁人,谈恋爱的谈恋爱,可自己还是孤魂野鬼一个,不禁悲由心生。
“最好你们俩个明年一起办了。”海蓝体贴地对清扬说。陈清扬听了,勉强笑笑,心里愈发难过。是谁说的,冬日的寒夜,把人冻得麻木也就罢了,一点点的微温,反而更让人冷彻心扉。此刻,海蓝的体贴无异于此。
“来来,咱们以茶代酒,祝海蓝`````”
“行了,别祝我了,我已经没有后续篇章了,你们可还精彩无限呢。”海蓝打断了小乔的祝词。
“那是,你已经是影片结束那个“完”字了,我和小乔可是精彩的下集介绍。”陈清扬嘴上逞着强,心里却想,什么时候,我的完字才能出现啊?
“好,那咱就祝下集更精彩。”
“嗯,千万别走开,广告之后马上回来!”
“哈哈哈”。三个人笑成一片。
酒足饭饱,三人道别,各回各家,海蓝说等从厦门回来,再正式请大家吃饭,可携家属。 陈清扬刚到家,电话便响了。是赵小乔。
“清扬,到家了吗?”
“刚进门,怎么了,不会刚分开就想我吧。”
“少肉麻了你。跟你说正事。你说海蓝结婚,咱们是不是该送点什么。我觉得给钱没意思,你觉得呢?”
“是啊,我刚才也想呢。可是,不送钱,送什么呢,也不知道她需要什么。”
“我想送点有意义的,特别点的。”
“什么样的是有意义的,特别点的啊,小姐,能不能具体点?”陈清扬问道。
“唉,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想不出来,所以才想听听你的意见。”赵小乔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呵欠,“要不,你再想想?我有点困了,洗洗睡吧,我明天还要去无锡呢。”
“好吧,好吧,你睡吧。真不知你打这个电话有什么意义。”陈清扬嘟哝着,一边又笑了,她能想象赵小乔手拿电话睡眼朦胧的样子。
晚上躺在床上,陈清扬想着该送什么礼物给海蓝,送礼当然要那种雪中送炭的,绝不能干锦上添花的事——纯粹资源浪费。他们最缺的是什么?房子呀。可是,陈清扬她自己连半片瓦都没有。眼下自己住的这间一室一厅是租的,家俱是房东的,电器是房东的,放眼望去,除了那一橱的衣服还有几大纸箱的书,其它的,全是别人的。唉,表面光鲜亮丽的生活,实际虚弱的不堪一击。简直不能想,现在不能想,未来更不能想,想想都让人绝望。
陈清扬想起每当海蓝和小乔谈论起房价、装修时,自己则完全像个局外人一样插不上话,非但插不上话,这种话听在耳中对她都是一种刺激。她多希望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加入这样的谈话,讨论房子墙壁该刷什么样的墙漆,厨房的厨柜该用什么颜色——这是一种琐碎的幸福,这种幸福,是陈清扬渴望得到却又一直未能得到的。
总有一天,我会幸福的。陈清扬模糊地想着,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睡着的陈清扬,嘴角弯着一抹笑,也许,那是幸福的样子。 第二章
早上一进公司,就见大堂中央摆放了一株圣诞树,并且挂上了铃铛,小礼品——不用说,都是空包装而已。陈清扬想,形式主义,倒不如直接挂人民币在上面来得实惠。同时感叹中国人现在过洋节的热情真是与时俱进。陈清扬现在越来越怕过节,别人的热闹,只是衬托自己的孤单。
还没走进办公室,就听到了唐远的声音:“哎,圣诞节啊,可怜没人陪啊。你们都怎么过啊?老乔?”
“过啥圣诞节,洋人的节,咱不过。”
“切,结了婚的男人真没劲。刘虹,你呢?”唐远誓将八卦进行到底。
“我?我要带我儿子去上课。”
“噢,天哪,怎么女人一结婚好像马上就变成老阿姨 一样,一点情调都没有了。”唐远夸张地哀叹。“算了,石头,我看,还是咱俩凑一搭子,过过算了。”
“我?我没时间,我马上要考试了,我得在家好好复习。”石头说话也像石头一样,又硬又实在,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留。
忽然,唐远看到走进来的陈清扬,如获至宝:“喂,陈清扬,圣诞有安排没?”
“那还用问,陈清扬的圣诞大餐早就安排好了吧,还等你?”不等陈清扬开口,早有好事者代为回答。
“喂 ,怎么样,反正你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不如临时友情组合一下,好不好?”唐远一面嘻笑着,一面习惯性的坐在陈清扬的桌子上。
陈清扬不理会唐远的建议,敲了敲桌子,似笑非笑地说:“据我所知,人类早在几十万年前就学会直立行走了,你怎么回事?忘掉进化了?”
哈哈哈~~~办公室里爆发一阵笑声。
唐远并不生气,讪讪地从桌子上跳下来,“怎么样啊,去不去啊?”
“谁告诉你我是一个人?”陈清扬反问。
“咦?你不是没男朋友吗?”唐远真诚的诧异。
陈清扬笑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有时候,内心的虚弱只能用沉默来掩饰。
上午开会,林总又一次强调四月份的QS审核志在必得。显然,林总是准备把这项工作当作自己走马上任后的政绩工程。
“陈清扬,你要给我好好抓这件事。你要负责公司的每个数据,每个指标,你必须一项一项仔细的核对。你要建立一个数据库,所有的数据都从你这里来!”老板的话掷地有声。陈清扬听得直咽冷气。说完最后一个字,老板的眼神凌厉地落在了陈清扬的脸上。陈清扬知道,老板此刻需要的就是一句:“YES SIR。”但她同时也知道,这话说出去,就等于自掘坟墓。老板新上任不久,对于公司的QS体系一知半解,常常给陈清扬发出一些她职责范围之外的指令。比如今天这事,各部门的指标数据,理应是各部门经理最需要关注的。再往大了说,也是老板你需要关注的。总之绕来绕去,也不应该是我陈清扬来负责。可这话能直接对老板说吗?当然不能。但她也不能什么也不说,于是陈清扬迎着老板的目光说道:
“林总,我核对这些数据没有问题,但您看是不是这样:各部门指定一个人,专门负责本部门的各项指标数据收集,经过本部门经理确认后,每月规定一个时间,统一汇总在我这里?”
林总偏着头略一思索,点点头说:“行啊,OK,没有问题。我只要求,对外的每一项数据都是能够经得起别人CHALLENGE的。”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小项在MSN上给陈清扬发来一条信息:“听说咱们的新头儿要来了。”
“来了好,省得我直接跟林总汇报。”话虽这么说,可陈清扬心里明白,就算此刻空降一个质量经理,如果他不懂QS这套体系,那么,她还是逃不掉。换句话说,她是被林总盯上了。
“新来一个也没用,肯定老林有事还会找你。”
“是啊,真烦。”陈清扬心里叹口气。
“其实,你还不如出去找找方向。这里待着有什么意思?钱不多,事不少干,还要受老林的气,何苦。”
“唉,我现在都不清楚出去找什么样的工作,QS是咱们公司才有的,其它公司根本不了解这个。”
“你还想做这个呀?反正我是没什么雄心壮志,不想做女强人。我只要工作轻松一点,钱够我花就行。女人嘛,嫁人是正经,找个有钱的老公,日子过得不要太开心噢。”小项的老公是一家大公司的部门经理,据说收入不菲。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命好呢。”陈清扬敷衍地说。心里却想,这年头,谁能指靠谁?还是靠自己最保险。然而,这话是没错,可真的万事都靠自己,就像苏青说的那样,连房里的一颗钉子都是靠自己的时候,身为一个女人,不是不悲哀的。
海蓝的宴请定在了平安夜那晚。事先海蓝问过了陈清扬和赵小乔时间是否合适,会不会妨碍佳人有约。
陈清扬说:“佳人都是遗世而独立,鬼才约。”
赵小乔的回答很直接:“都老夫老妻了,还什么佳人有约。对了,在哪儿吃?”
“都请了谁?”陈清扬的关注点和赵小乔不同。
“我们想在辛庄的corner coffee,他们老板发短信告诉我平安夜晚上有圣诞自助餐,还有活动。十人以上打八折。没其它人,就是你们两个,王正,还有我的两个朋友,GARY的几个同事。”
“男的女的?”赵小乔问,她知道,陈清扬肯定也想问,可她一定不会问。
“我的两个同事是女的,GARY带四个男同事,二个单身。”有些事,她们三个早已有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不错啊。清扬,你可睁大眼睛挑啊。对了,帅不帅?”
“那我就不清楚了,好像有一个挺帅的。不过,清扬一向对帅哥不感冒的。清扬喜欢熟男。”
“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了。海蓝,这可是你的结婚喜酒,不是我在选秀。”陈清扬说。
“嘿嘿,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要是能顺便把你的终身大事解决了,也是一件造福人类的大好事啊。搞不好我能上二零零五年度的感动中国风云人物。”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陈清扬哭笑不得。仿佛恋爱结婚,到了她这个年纪,就已经不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了。 第三章
平安夜恰好是周六,天气晴好,预报说最高温度十二度,竟有几分小阳春的感觉。难得一见的蓝天白云,太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身上,人也变得慵懒,这样的天气,即使在街上无所事事地随便走走,都是难得的幸福。陈清扬决定出去逛逛街,正好买件小礼物。海蓝说晚上的PARTY有个活动是抽奖,要求每个人都准备一份小礼物。
街上,商场里到处人头攒动。商家竞相打出各种促销广告,你满三百送一百,我就全场七折,你送代金券,我就折上折。折扣如春药,激发起了女人们强烈的购物欲,管它需要不需要,有用没用,哪怕买回去一次都不穿呢,咱就徒这份折扣。最终宾主两欢颜,买的,大包小包抱满怀——货币只有在转换成物质形态后才能带给人实实在在的满足;卖的,心里拨拉着算盘珠,早已是赚得盆满钵满——谁说中国人不应该过洋节?洋为中用,赚钱才是硬道理!
陈清扬素来害怕这种肉搏场面,于是避而去客流较少的化妆品柜台和饰品柜台。她在一家卖银饰的柜台前徘徊了许久,这里的银饰简单而别致,是她喜欢的风格。最后,陈清扬决定送自己一件圣诞礼物,礼物是用来寄托情感的,可如果感情无处投递,就只能自己留着,暂时无人可爱,就爱自己吧。她选中了一枚指环,没有任何花纹修饰,干干净净的,套在中指上正合适。陈清扬摩娑着看看,满足地笑了。
“小姐,你皮肤白,戴上这个很灵的。老清爽。”柜台小姐不失时机地推销。
“多少钱?”
“打完折四十九块。”
“好,开票吧。”
“对了,小姐,要不要包上?我们今天免费包装的。”
“嗯,不用了。”陈清扬沉吟一下,又改了主意:“还是包上吧。”既然给自己送礼物就送得正式一点。
当售货小姐把包装精美的小方盒放在陈清扬手中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合上手心,心里默默想:希望能带来一份好运。 逛完街陈清扬刚踏进家门,就听到电话铃声催命一样响个不停。
电话刚一接通,赵小乔的声音就直冲耳膜:“小姐,你跑哪去了。你手机怎么打不通?”
“我去逛街去了。”陈清扬一面应声,一面从包里翻出手机看,“噢,手机没电了。”怪不得一下午都这么安静。陈清扬还为此感慨人老色衰门前冷落鞍马稀呢。
“晕倒。我打你手机打不通,家里电话没人接,以为干嘛去了。”
“干嘛去?投奔黄浦江?那你们以后祭奠我可别往里面扔粽子,我不爱吃那个,而且还污染环境。”
“呸!你嘴里能不能说点好话?好了,不跟你瞎贫。我就是问你几点过去?我和老王准备等会打车过去,顺便弯到你那儿把你一接,咱们一块去。怎么样?”
“当然好了。我在家等你们,你们出发前给我电话。海蓝说七点开始,咱们也别去太早了,怪傻的。”
“行,现在是六点,半个小时后我们出发。你在家等我们。先这样吧。对了,你的手机赶紧充电。别误事!”别看赵小乔比陈清扬还小两岁,有时候罗嗦起来,堪称大妈级别。
陈清扬刚换好电池,开机,手机便滴滴嗒嗒叫起来,嗬,十几条短信。逐一看过,全是成品短信,像超市卖的熟食一样寡淡无味。其中有几条的内容还是重复的。唉,真是一个情感和文字都匮乏的年代。
等陈清扬她们赶到CORNER COFFEE的时候,海蓝小两口儿,还有海蓝的两个看不大出来年纪的女友已经到了。因为人多,便将三个个小方桌连起来拼成一个长桌,那架势还真有点圣诞大餐的味道。陈清扬她们落座后正好空了四个位子。
“还有我几个同事,刚发短信了,说路上堵车。”GARY给大家解释道,转过头又对服务员说:“小姐,麻烦你再给我加张椅子。”
“怎么还要加,四个,不是够了吗?”海蓝问。
“噢,那才RICKY发短信说老麦正好和他们在一起,就一起过来玩了。”
“老麦?就是你们那个副总?”
“嗯,对。”提到老板,GARY的面色不由自由地庄严了起来。
“啊,老板来瞎凑什么热闹啊,多没劲。”不等其它人有所反应,赵小乔先喊了起来。她在公司受到顶头上司欺凌,因此,认为所有老板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那我们是不是得注意下座次啊。你们老板来了坐哪儿?”海蓝不愧做销售的,事事比别人想的周全。
“无所谓吧,就让他们几个坐那张桌子吧。”
“那太挤了,我们这边还是再挪挪吧。”
于是一阵桌椅板凳乱响。重新排列组合之后,陈清扬作为一个单数排了在队伍最后。
“等会儿,让麦总坐清扬对面,正好是双人桌,在中间。”海蓝安排道。陈清扬想,海蓝将来一定是个帮助夫婿觅封侯的贤内助,如果GARY以后仕途得意,这里边有一半功劳得是海蓝的。
“哎,陈清扬对面这个位置不是随便乱坐的,要单身!”赵小乔突然说道。
“喂喂喂 ,赵小乔,你这么大声干嘛。你真恨不得我左脸刻上单身,右脸刻上招婿然后满大街招摇是不是?”陈清扬又羞又恼。
“这有什么,男婚女嫁,又不是偷鸡摸狗,有什么不能说的。”赵小乔不以为然。
“好了好了,老麦就是单身。”海蓝一看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末了,又转头跟GARY落实:“他是单身吧。”
“嗯,离异独身。”GARY说话一向有着技术人员特有的简洁专业。
“有小孩没?”赵小乔关心地问。
“哎哎哎,你有什么想法啊。”一旁的王正终于发了话,一把把赵小乔拉回到座位上。
“这个,不大清楚,好像没有吧。”GARY皱皱眉,想了想说。
“我就问问,放心。” 赵小乔嘻嘻笑着对王正说,“替清扬问的。”一边说一边冲清扬扮鬼验。
陈清扬苦笑着对赵小乔说:“小乔,谢谢你体恤下情。” 正谈笑间,门被推开了,几个男人鱼贯而入,前面四个清一色的黑色大衣,只最后一个进来的,身着红色羽绒外套牛仔裤与前面四个的意大利黑手党打扮有异。这五人个个身材挺拔,走进屋内顿时显得房间局促起来。在坐的人纷纷引颈侧目,连音量一下子都小了下去。
“哇,好帅。”赵小乔低呼一声,王正白了她一眼。小乔自知失语,忙又把头靠在王正肩上,起腻地说了句:“没你帅。”
“RICKY,这边。”正当各人暗自品度之际,GARY起身招呼,说明了来者身份。
GARY一一介绍道:“这位RICKY,我部门同事,这位HENRY,我大学同学兼同事,JACK,我老板,HOUSY,也是我们部门的。这位,是我们公司老板,麦总。”
噢,原来是红衣主教。陈清扬暗想,同时在想,GARY今晚回去一定要受海蓝的教育了:怎么把老板放在最后一个介绍,这是社交礼仪的大忌。
“别麦总麦总的,叫我老麦就行了。”红衣人笑起来倒是和蔼可亲。当老板的,这点应酬功夫还不是驾轻就熟?
“好了,介绍完蓝队,该我介绍红队了。”海蓝这边也站了起来,把陈清扬她们逐一介绍一遍。陈清扬想说,你们两个倒真是夫唱妇随,简直绝配。
所有的人都点头微笑说你好,其实谁也没记住谁。
一番谦让之后,大家又都重新落座各就各位,陈清扬对面,正坐着红衣主教。
海蓝充分发挥了她销售人员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特质,将原本不熟的两组人应酬地滴水不漏。
赵小乔一贯地自来熟,取食物递水的当儿,便已和长相同梁朝伟有几分相像的HOUSY攀谈了起来,并开玩笑称他“上戏的哥哥”。陈清扬则是红酒牛肉大块朵颐。九十八一位,怎么也得先吃回来再说!过一会儿赵小乔附在陈清扬耳边说:“可惜了,有妇之夫。唉。”说罢,叹了口气,颇有点王孙公子叹无缘的意思。接着又劲头十足地说:“JACK,RICKY可都是单身,你抓点紧,别光坐在这儿闷头傻吃。”说完不等陈清扬答话,便转身去招呼被她冷落的王正去了。
陈清扬恨恨地瞪着赵小乔的背影,嘟哝道:“不吃我来干嘛?”一边转头,却看到红衣主教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颇有意兴地在看她。陈清扬脸腾地一下红了,心想,这下糗大了,肯定全被他听到了,人家一定当她是花痴。于是忙低下头,塞块牛肉进嘴里。见鬼,什么牛排,分明是牛筋鞋底,嚼都嚼不烂。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陈清扬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自己头顶上晃,这么一想,脸更红了。
“今天的牛排做地不大好,牛肉太老了。”
“嗯?哦。”陈清扬抬起头,确信红衣主教是在对自己讲话之后,忙将那块宁死不屈地牛肉囫囵咽下应声道:“可不是吗,宁死不屈。”
红衣主教轻声笑了。红衣主教的笑容暖暖的,让陈清扬有点如沐春风的感觉。
“麦总,您不吃了?”陈清扬没话找话说,她注意到红衣主教只略吃了几口。
“我不大喜欢西餐。别叫我麦总。我叫麦家宁。叫我老麦也行。”
“麦家宁?哪几个字?”陈清扬又犯了咬文嚼字的老毛病。
“麦子的麦,家乡的家,安宁的宁。”
“噢,我猜你是南京人,对不对?家宁,家在宁,宁,南京也。”
“嗯,你很聪明。”麦家宁微笑着点头称是。对于陈清扬的一语中的并没有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陈清扬稍微有点失望。
“那么,你的名字呢?好像有句古诗:有美一人,婉如清扬。这是你名字的出处吗?”
“呀,对呀,是诗经里的,这你也知道啊。”陈清扬惊讶地说,说完又觉这话有点不敬,忙又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很多人听了我的名字都问是不是得灵感于那部著名的网络小说,那里面的女主人公叫轻舞飞扬。活见鬼嘛,我老爸老妈生我那会儿,哪儿来的网络小说啊。”
“呵呵,是啊,现在的年轻人,肯静下来读书的,不多了。”
“现在的年轻人?这话怎么这么老气横秋的。”
“本来就是这样啊。我比你们大好多,这里面,可能我是最大的吧。”
“大好多,不会吧?你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啊。”陈清扬一边客套一边在心里猜测着麦家宁的年龄,三十七八?还是三十五六?总之不会超过四十岁。
麦家宁笑笑并不答话。
陈清扬又说:“男人和女人的年龄比对不是一个参照系。这么说吧,男人三十,相当于女人二十。男人四十,相当于女人三十。有十年的时差。所以,一个四十岁的女人,那已经是昨日黄花了。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呢,则是风华正茂。所以同龄夫妻中比较容易出现糟糠之妻下堂的事。”话一出口,陈清扬就后悔了。因为她突然想起麦家宁是个离过婚的人。酒后失言,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麦家宁似乎不以为意,反而很有兴致地样子,他说:“是吗,我倒是不这么看。我觉得年龄无论对于男女,其实都一样,关健是要看心态。”
“对不起,我话有点多,刚喝了点酒。”陈清扬脸又红了。她想,今天是怎么回事。总烧盘儿。
“没有啊。我觉得陈小姐讲话很有趣。”麦家宁睁大了眼睛说,样子看起来无比真诚。
“呵呵,您也别叫我陈小姐吧,叫我陈清扬或者清扬。”
晚饭吃完,老板宣布了当晚的活动,原来是杀人游戏。
“你不参加吗?”陈清扬看麦家宁未动。
“噢,我不喜欢玩这个。”麦家宁说。
“为什么啊?”陈清扬问。
“累。”麦家宁笑着说。
“呵呵,倒也是,估计像您这样的,已经是职业杀手级了吧。”陈清扬打趣道。
“咦,这话怎么讲?”麦家宁饶有兴趣的问。
“这您还不明白?如果您不是子承父业做到现在的位置,那么相信您也是经过一番打拼得来的。这一路可是每个石子都染着别人的血和泪,当然,也少不了您自己的。马克思说,资本家的每个毛孔里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所以,做职业经理人的,就得献血——献别人的,把别人的血献给资本家,那不是职业杀手是什么?因此,位置越高,说明献的血越多,说明,杀的人越多。”
“哈哈。”麦家宁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陈小姐真厉害,绕着弯的骂我是刽子手。”
“呵呵,没有没有,开玩笑的。”陈清扬赶紧解释道,“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讲,我们都一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过个头大小不同而已,我们是小鱼小虾。您是。。。”
“我是什么?”麦家宁问。
“您是。。。”陈清扬睁着大眼看看麦家宁,想想,自己扑哧一声先笑了,接着忙又收起笑容,苦着脸,将一只手放在嘴前一开一合地比划,同时粗声粗气地说:您是鳄鱼——吃人的那种。
“哈哈。”麦家宁又一次忍不住大声笑了。笑,是麦家宁脸上最常见的表情。平时,工作中对下级,对老板,对客户,要微笑微笑再微笑,笑的太多,自己都麻木了,这种笑,掺杂了太多的成份,像是一杯精心调制的花式咖啡,香气,是给别人闻的,苦,却是自己尝的。然而,此时此刻,麦家宁觉得现在的笑才是真正的,纯粹的,是打心眼里渗出来的一股清泉。是的,清泉,就像眼前这个女孩一样。
看着麦家宁开怀大笑的样子,陈清扬也跟着笑了。她看得出来,麦家宁是真的开心,同时,她也觉得有点小小的得意,瞧,我能逗得他这样开心。他是谁?他可是阅人无数久经沙场的麦总哎。
“喂,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他们的笑声引起了赵小乔注意。
“瞎聊呗。”陈清扬说,“我在动员麦总参加游戏呢。”
“是啊,麦总,一块儿玩吧。”赵小乔热心地说。
“不了不了,你们玩儿,我不喜欢玩这个。”麦家宁摆摆手。
“一起去玩吧,要不您一个人多没劲啊。”海蓝闻声也加入了游说队伍。
“真的不喜欢这个。你们去玩吧,快去吧,那边等你们呢。”麦家宁微笑地拒绝道。
“你们去玩儿吧,我和麦总下围棋吧。”HOUSY见状便冲了上来,替麦家宁解了围。
“对,我和HOUSY下围棋,你们去玩。”
“那好,我们去玩吧,不勉强您了。”海蓝乖巧地说。
“那个,我,我也不想玩,我不会。”陈清扬对海蓝说。
“不会学啊。要不你干嘛。”赵小乔接过话说。
“我看他们下围棋。”陈清扬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心怀叵测,于是脸红心热的,幸喜灯光昏暗,看不出来。
“看棋?你?我怎么不知道你会下围棋啊。再说了,你话那么多,这活儿不适合你。走吧,跟我们去杀人吧。”赵小乔不由分说拉着陈清扬就走了。
一旁的海蓝看着陈清扬吞吞吐吐的样子,觉得有点奇怪,再看看正低头摆棋盘的麦家宁,突然明白了点什么,她抿嘴一笑,什么也没说,跟在她们身后走了。
陈清扬坐在那里和大家玩游戏的时候,有点神不守舍,眼神时不时地向一个角落望去。那个角落里,坐着低头冥想的麦家宁。
“陈清扬,该你了?”主持人提醒她。
“啊?什么?”陈清扬如梦初醒。
“该你指认杀手了。”主持人耐心地解释。
“噢。她,赵小乔。”陈清扬心不在蔫地顺手指了指身旁的赵小乔。
赵小乔一声怪叫:“怎么又是我,喂,大姐,你今天跟我有仇啊。”
“理由呢?”主持人问。
“女人的直觉。”陈清扬笑答。
“就这些?”主持人再问。
“这些还不足够?”陈清扬反问。
“好吧。”主持人无奈地耸耸肩,然后对赵小乔说:“赵小乔,你自辩吧。”
“她污蔑!”赵小乔显得义愤填膺。
“没了?”主持人谔然。
“没了!”赵小乔气鼓鼓地样子,把大家逗笑了。陈清扬一边笑,一边转过头,习惯性地看过去,这一次,她看到了麦家宁的眼光,他也正抬头向这边看。陈清扬一阵心慌,忙又转过头,故作镇静,心里却如擂鼓一般,她甚至觉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游戏结束了,该互赠礼品了。主持人说以抽奖的形式,每个人一个编号,一张卡片,写上祝福的话,一个人上来抽卡片,被抽到的那个人,把自己准备的礼品送给抽到的人,同时自己再抽一张卡片,依次轮流下去。
陈清扬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忘了买礼物了。眼看着大家纷纷拿出已准备好的礼物交给主持人,陈清扬心想,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说没准备了,既然没准备,当然也就不好参加抽奖活动了。
忽然,陈清扬心念一闪,她想到她下午刚买的那个银指环。略微犹豫之后,陈清扬从包里拿出了那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放在桌上。
“呀,这什么呀?好漂亮。”赵小乔探过头来好奇地问。
“要是你能抽到你就知道是什么了。”陈清扬心想,要真是被赵小乔抽走出罢了。要落在一个陌生人手里可有点不值。
“唉,我恐怕没那个手气。我命里不带意外之财。”赵小乔叹口气说。
“意外之财没有也罢。上帝是公平的,给你一样东西,也会拿走你一样。”陈清扬对小乔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同时想,不知上帝拿走她的银指环,会还给她什么。
互赠礼品开始了。主持人先抽出第一个人的号,然后开始往后传递。
陈清扬的卡片是16号,她想,不知哪个有造化的会抽到这个号。
小乔被叫到,收到了一盒巧克力。
海蓝也被叫到,还是一盒巧克力。
“真没创意,这些人。”小乔抱怨地说,她准备的是一张CD。
“不是有没有创意,而在于有没有用心。”陈清扬说。
一半的人都上去了,陈清扬的礼物还没有被抽到。
忽然听到主持人叫麦家宁的名字。陈清扬心里莫名的一动。她低头心里默念了句:上帝保佑。
“16号”。主持人宣布。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直接砸进了陈清扬心里,突然地让她觉得心都少跳了一下。
“16号是哪一位?”主持人在问,大家都环顾四周。
“啊,是我。”陈清扬忙站了起来,把那个小方盒攥在手心里。
陈清扬走向前去,脑子一片空白。房间中央,麦家宁含笑望着她。
“圣诞快乐。”陈清扬没有象其他人那样把礼物先交给主持人,而是直接送到了麦家宁面前。
麦家宁很自然地便接了过去,一点停顿都没有,一边还不忘颔首道谢。
“哇,这礼物真精致,可不可以打开看看啊。”主持人意图搞点气氛,开玩笑说道,下面立刻有人高声叫好以示响应。陈清扬听到了赵小乔的声音。
麦家宁微笑着不说话,眼睛看着陈清扬征询她的意思。
“还是现在不要打开吧。”陈清扬说。
“哦?这么神秘啊。那我们更要看看了。”主持人故意刁难地说。
“不是神秘。”陈清扬顿一顿,笑着说:“是怕打开一看发现是空盒子,你不让我抽礼物了。”
“空诚计啊,你厉害。”主持人夸张地叫道。
“呵呵,是空手套白狼。怎么样,我能抽号了吗?”陈清扬笑问。
“行,你抽吧。不过——”主持人转头对麦家宁说:“你就得吃点亏了。”
“没关系没关系,吃亏是福。”麦家宁笑着说道,再次道了声谢后回到了座位上。
陈清扬抽到的,依然是一盒巧克力。
回到座位上,陈清扬看到麦家宁随意地把那个小礼盒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心下有些不满:“这么随便,好像这是破铜烂铁一样。”
“谢谢你的礼物。”陈清扬听到麦家宁说。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的运气吧。”陈清扬说,心里对他满不在乎地姿态依然不满。
麦家宁看了陈清扬一眼,笑笑说:“现在,你礼物也拿到了。按礼节,我是否可以当面拆礼物了呢?”
“不不,你还是回家再看吧。”陈清扬慌忙说道。
麦家宁看看陈清扬,点头笑道:“好吧。” 第四章
麦家宁回到家里的时候已是凌晨二点了。
习惯于晚睡的他,此刻并无倦意。洗过澡之后,他打开电脑,照例是去看楼市和财经消息。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至客厅,从包里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很小巧的盒子,一如它曾经的主人,那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想到此,一个微笑浮上了麦家宁的嘴角。他翻转地看了一下这只小方盒,试图找到包装的封口。他回到书房,拿出一把剪刀,小心地挑开封口,打开包装纸,一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便安静地置于桌上了。麦家宁心里一动,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从心里蔓延开来。他猜里面是一只戒指。没有为什么,就是这种感觉。呵,多么奇怪的礼物,一个陌生的女孩,一只戒指。
打开盒子,一枚细巧的指环在灯光下闪着清冷的光。麦家宁点燃一支烟,手指捏着这枚戒指,一时有些错神。
七年前,罗越也是拿着这样一枚简单的戒指,一脸郑重地对他说:我们结婚吧。那一刻,罗越眼里的坚韧,如同一束光亮,射进他的心里,将所有隐匿在黑暗中的犹豫驱赶了出去。婚后,他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罗越:哪里来的这种不畏世俗的勇气?他记得当时罗越偎在他怀中,像一只午后阳光里昏昏欲睡的猫,她一边转动着麦家宁无名指上的戒指,一边说:“因为爱你啊。”说罢,仰头看着麦家宁,眼里,是亮晶晶的喜悦。
“你知道为什么婚戒要带在无名指上吗?”罗越问他。
“不知道。”
“哼,就知道你不知道。告诉你吧。是因为无名指是与心脏连接最近的一只手指。因此,戒指戴在这只手指上就可以时时提醒你,你是有老婆的人了,不能再朝三暮四朝秦暮楚。”至今,麦家宁还能清楚地记得当时罗越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和神情。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到底,这一枚戒指最终也没能圈住他们的婚姻。从恋爱到结婚,再到离婚,整整七年,这七年里,麦家宁觉得自己如同经历了整个人生。办完离婚手续的那一天,麦家宁一个人走在阳光下明晃晃地街上,觉得天地之间空荡荡的,似乎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榨干抹净了,剩下这悠悠几十年,行走当中的,不过是一具肉身尸骸。
然而,麦家宁高估了情感的唯一性,低估了时间的遗忘性。几年下来,当初伤筋动骨的痛,现在,已变成了慢性风湿,只在特定的天气里发作,而且,自己也渐渐习惯了这种隐痛。
如今,七年之后,麦家宁手里再次拿着这么一枚戒指,他无法不感叹命运的鬼诡,联想到宿命和轮回。
一支烟之后,麦家宁放下了戒指,拿出手机找到陈清扬的名字,发出一条短信:“你的礼物很特别,谢谢。”这是一条中规中矩的短信,合乎身份和情礼。但是,却不合乎麦家宁的真正想法。他想知道为什么陈清扬会拿一枚戒指这样往往有特殊含义且郑重的东西来作为一个不正式的场合下和陌生人交换的礼物?是不是他自己已经落伍了?生活中一些本来严肃的主题早已经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在泛滥?比如婚前同居,比如婚外恋,比如,从一个陌生的女孩子那里收到一枚戒指? 几分钟之后,麦家宁的手机响了,是陈清扬的短信。麦家宁稍微有些意外。
“呵呵,其实,这个礼物只是一个“意外”。
“意外?怎么讲?”麦家宁有些不解。
“这个说来话长啊。”
麦家宁想了想,发短信说:你想通话吗?
短信刚发出去,麦家宁的手机就响了。麦家宁心想,这个女孩子倒是爽快。
“你怎么还没睡啊?”陈清扬开口就问,语气像多年的老朋友那样熟恁。
“哦,我习惯晚睡了。”
“夜猫子。”
“差不多。对了,你刚才说是意外,是什么意思?”
“呵呵,是这么回事。嗳,对了,我说了,你可别介意啊。”
“不会,你说吧。”
于是陈清扬就把如何用这枚戒指李代桃僵的事说了一遍。
“呀,这么说我是夺人所爱了。”
“呵呵,不,是我自己为健忘付出的代价。”
“那这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戒指啊?要不我再反赠给你?”
“这怎么行,都已经送出去了,哪有拿回来的道理。不行不行。”陈清扬一叠声地反对。麦家宁猜她一定一边说一边摇头。
“可是,这戒指放在我这里也不能物尽其用啊,属于资源浪费。我们应该让资源达到最优配置才行啊。”
“那这样吧,我重新送你一样礼物,如何?对了,你喜欢什么礼物呢?别告诉我是汔车。”陈清扬噼哩啪拉地一气说道。
麦家宁笑道:“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真的。”
“不会吧,你这境界提高的可有点快啊,都无欲无求了。”陈清扬调侃道。
“这样吧,让你说估计你也不会说,我请你吃饭吧。饭你总还是吃的吧?”陈清扬不等麦家宁说,接着说道。
“呵呵,好的好的。”麦家宁笑应。
“行,那你就等我通知吧。”
“好,好。挺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嗯,你也是啊。”
挂了电话,麦家宁脸上依然笑意缱绻,他觉得和这女孩子聊天很舒服,是那种阳春三月,无所事事做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感觉,自然,随意,暖意融融。 陈清扬躺在床上,觉得异常清醒,可能是错过了睡眠时间大脑有些亢奋。她回想着晚上的聚会,回想着刚刚那一通电话,心里觉得很有趣,可也说不出是哪里有趣,只是笼统地连人带事都挺有趣。在男女交往中,有趣,其实是一种信号,或者说是一种心理暗示。当你觉得对方有趣的时候,这件事,就不只是有趣这么简单了。
思绪打了N个圈之后,最后,又落脚在了麦家宁的身上。可是,把每个细节都想过一遍之后,陈清扬也说不出麦家宁特别的出众之处,虽然说不出来,但是,这每一个细节却又妥妥贴贴地把心招呼地很周到。踏实,对,就是这种感觉,踏实。这种踏实,不是指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他可以不离不弃带着你在战火中逃生。这种踏实,是近于锁碎的,是很生活的,是那种有人听你抱怨有人听你讲笑话的踏实,是那种生病了有人给你递水拿药的踏实,是那种一旦失了业不用担心下个月食宿的踏实。这样的一种感觉,也许不是所有女孩子追求的感觉,但是,它是陈清扬这样的女孩子 追求的感觉。别问她为什么会在一面之间寥寥数语就对麦家宁有了这样的感觉,感觉就是无法用理性去分析的,有时候,就是那么一个瞬间的事。但生活,总是因为这些瞬间而改变,虽然,改变的时候,我们往往是无知无觉的,只在过了许久之后,我们才会发出蓦然回首时的一声感叹。
周一上班的时候,陈清扬把抽奖抽到的那盒巧克力带到公司分给了部门同事。
“哟,是男朋友孝敬的吧?”唐远半开玩笑半含酸地问。
“吃还堵不了你的嘴。”陈清扬白了他一眼。
“清扬真谈男朋友了?”小项问。
“那还用问吗,要不这巧克力是哪来的?”
陈清扬还是一贯地笑而不答。私生活的事,尤其是感情的事她一向不愿在公司里讲。别人问起她也总是笑笑,打个哈哈能混就混。感情的事是很私人化的,不是供别人茶语饭后的谈资。无论是善意关心还是同情,她都受不了,并且不愿接受。
“唉,就我可怜啊。”唐远又是老声长谈的一声感叹。
“你光说可怜有什么用,要多赚钱是正经,房子有了,钞票有了,女朋友还不是随便你挑。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跟你啊。”小项一向以打击唐远为乐趣。
“你们这些女人啊,怎么这么现实。”一直没有说话的老乔发了声音。
“不是我们女人现实,是生活本身现实。”小项说。
说到这里,大家都不再说话了,生活中的种种现实问题,成了每个人心中不可言说的痛,只是痛的部位不同罢了。
临下班的时候,MSN上海蓝才上线。
“今晚去健身不?”陈清扬问。
“嘿嘿,又在思想斗争呢吧,想从我这儿找动力?去!!!”海蓝一眼看穿了陈清扬的心思,一个去字后面三个感叹号,端的是掷地有金声。
“那好吧,那我也去。”
“好,晚上见。”
陈清扬晚上见到海蓝的时候,瑜珈课刚结束。
“你怎么才来啊,下午那会儿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来健身呢。”
“我这不是来了吗。路上堵车堵了一个小时,我现在都快饿晕了。”
“那你还练吗?”
“算了不练了,洗个澡算了。”
“受不了你。”陈清扬摇摇头跟着海蓝一起进了更衣室。
“嗳,我想蒸会儿桑拿,你去不?你要不去,你等会儿先走,就别等我了。”陈清扬问海蓝。
“好啊,一起吧,出出汗,就当锻练了。”海蓝说。
“你就自欺欺人吧。”陈清扬笑着说。
健身房的桑拿室非常小,只能容纳四个人。陈清扬和海蓝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位年纪约末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正在闭目养神。
“对了,我刚买了瓶浴盐,你也试试吧?”陈清扬说。
“能减肥吗?”
“号称可以。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不过,用了之后皮肤很光滑。”陈清扬一边说一边拿出浴盐拧开瓶盖放在她和海蓝中间,然后用手指挑出一些在小腿上涂抹。
“元旦你们放几天?”陈清扬问
“三天吧,全国人民都一样吧。”海蓝说。
“倒也是。你们俩有什么计划吗?”一到假期,陈清扬就发愁,别人都阖家团圆呢,只有她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不,连鬼魂都不如。鬼魂还可以把孤单隐藏在黑夜里。可她呢,她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自己的孤独和寂寞暴露无遗。别人的热闹,自己的孤单,如同阴阳两世一般无法融合,却又彼此看得见。那凄凉的感觉就如同鬼附身一样附在了每个房间,每个角落,每小时,每分钟。无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无论做什么,你都被鲜明地提醒着,你,只有你自己。
“没啥计划,休息休息睡睡觉。”海蓝理解陈清扬的心理,因此也就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
陈清扬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嗳,要不,找一天时间,到我们家来吃饭,咱们一人一个菜,要不,每次都你一个人来做太辛苦了。”其实这三天,海蓝本来是打算和老李去就近的地方玩两天,但是一来,地方迟迟没定,二来,看到陈清扬落寞的样子,她突然有点心有戚戚。
“行啊,到时候再约吧。”陈清扬知道海蓝是一片好心,可她不能总在别人的同情中过日子,因此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并没有把海蓝的提议排在计划当中。
“小姑娘,你们是外地人吧?”突然的一句问话插了进来,海蓝和陈清扬同时抬起了头,向声源看过去——一直被她们视而不见的那个中年女人。
陈清扬和海蓝彼此看看对多,又同时转过去,参差不齐地应着:
“是啊,外地的。”
“能听出来啊?”
“嗯,听你们讲话像是的。”那个中年女人点头说。
“你们年纪看着都不大嘛,到上海几年啦?”那个中年女人继续问道。
“我三年,她两年。”海蓝先说道,然后又指指旁边的清扬。
“噢,时间也不长。成家了哇?”中年女人又问道。
海蓝和陈清扬又是看看彼此,脸上都出现了尴尬的笑容,心里同时都在想,这女的想干嘛?
这次是陈清扬先说话:“没有呢。”
“噢。”中年女人点点头,然后问道:“男朋友呢,总有了哇。”
这下子,陈清扬和海蓝都有点明白了。海蓝笑笑说:“她还没有呢。”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说:“我有。”
“噢,你多大啦?”中年女人的兴趣一下子就转移到了陈清扬的身上。
陈清扬本不想说,可又碍于面子又不得不说,于是只能语气含糊地说:“属马。”
“噢,那也不小了,怎么没有男朋友啊?”
这个中年女人显然深谙市场问卷调查的手法,问题由封闭式到半开放式最后到开放式。问题的难度也渐次升级。
陈清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求救似的看了海蓝一眼。海蓝即刻领悟,代友回答说:“没遇到合适的嘛。”
“噢,是不是眼光太高了?”这句话几乎成为了对所有大龄未婚人士质疑的金科玉律,有时候,简直就是下意识。
“不是不是,主要也是想找个合适的。”海蓝忙辩白道。
“噢。对了,你是大学生哇?在什么地方工作?做什么的?”中年女人点头表示同意海蓝的说法,随即将问题切入实质。
“是研究生。在外企工作的。”海蓝热心地替陈清扬一一回答,热心地让陈清扬既难堪又悲哀。仿佛一个良家妇女要被逼良为娼,一方面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强颜欢笑,一方面却又放不下身段还要徒劳地想去抓住最后一块遮羞布。
“嗯,条件蛮好的嘛。”中年女人思咐地说道,停了停又问:“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上海的男朋友啊?”
“嗯,无所谓吧,没想过上海的或者是外地的,关健还是看人。”陈清扬想不能总让海蓝代言,自己总得说两句。
“噢,是这样子的。”中年女人清清嗓子,这才将此番谈话的目的娓娓道来:“我的一个邻居,托我给他介绍女朋友,可是,我认识的那些女孩子都是八几年的,他嫌太小。噢,他属虎,比你大四岁。我觉得你们年纪上蛮合适的,我看你这个小姑娘人也蛮好的。你要是愿意,我就帮你们联系一下?”
陈清扬支吾着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中年女人见状,又问:“是不是你有男朋友的啊?”
“没有没有,这个我作证,肯定没有。”海蓝连忙说道,“对了,那个男的,是做什么的?”海蓝想,清扬一定不好意思直接问,那只能她替清扬问。
“那个小伙子呀,在日本一家公司里做,以前在日本待过几年,人嘛,长得挺帅的,小伙子人也很好的。有房子,一百多平米,就住在我对面,我们是邻居。”中年女人零零碎碎地介绍说,“噢,不过,他学历好像没有你高,你不介意吧?”
海蓝看看陈清扬,转问问道:“什么学历啊?”
“我想总归是大学生吧?去过日本的嘛,英文老好的。”
去日本留学英文老好,这什么逻辑?陈清扬心里暗自诧异。
“那应该日本好吧?”看来,海蓝也有相同的疑惑。
“反正我看他英文老好的。你们觉得怎么样啊,行的话,就给我留个电话号码,我给他,你们可以自己了解嘛。”中年女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但为了忠人之托还是耐下性子周旋。
“嗯,行啊。”陈清扬在中年女人目光的注视下答应了,但是并没有太大热情。
海蓝看陈清扬的表情,知道清扬心里并不情愿,于是解围地说:“清扬,你蒸好了吗?我想出去了,我们今天蒸的时间可够长了。”
陈清扬感激地看了海蓝一眼,顺水推舟地对中年女人说了声再见,便随海蓝出去了。
洗淋浴的时候,陈清扬突然觉得胸口气闷,心里直犯恶心。她想,一定是刚才在桑拿室待的时间太长,有点缺氧,于是匆匆地擦干头发,裹上浴巾从淋浴间走入更衣室。但是,头越发晕得厉害,耳朵里也嗡嗡直响,人也站不住了,陈清扬忙找个地方坐下,死命地咬着嘴唇,心里想,千万别晕,千万别晕。她想叫海蓝,可是嘴张了张,虚弱地发不声音来,眼前的影响开始在一片昏黄中虚化。旁边有人在换衣服,在交谈,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她。陈清扬想让旁边的人帮忙,可是却抬不起手臂,她无力地靠在墙上,拼命地和仅存的一点意识争斗着,她想,如果她晕过去了,旁人甚至不知道该替她通知谁。
“你怎么了?怎么脸色惨白?一头的汗?”终于,更衣室的阿姨发现到她的异常,旁边的几个人闻声也纷纷转头看着她。
“是啊,嘴唇都紫了。”
“啊哟,我刚才就一直看她坐这儿,也没在意。”
“这里空气不流通,快给她套上衣服,扶她出去,可能是缺氧吧?”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小声说道。
陈清扬费力地睁着眼睛,对更衣室的阿姨说:“麻烦您帮我叫一下海蓝。”
“谁?”阿姨没听清,又问一遍。
“海蓝。”陈清扬吸口气,提高声音说道。
等海蓝匆忙地来到陈清扬身旁时,陈清扬心里松了口气,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 抢个沙发^^^^[em124] 坐在健身房外面的花坛边上,陈清扬才觉得舒服多了。
“等下我陪你去看医生吧。”海蓝揽着陈清扬说。
“不用,坐会儿就没事了。就是有点缺氧。”
“还是去看一下吧,要不晚上你回家一个人,万一又。。。。。还是去看一下医生放心。”海蓝知道陈清扬有时候执拗起来谁也没办法,但还是想劝她。
“放心吧,死不了。”陈清扬冲海蓝笑笑,试图开个玩笑,可是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快呸呸呸,说什么呢。”海蓝轻推了一下陈清扬。
陈清扬难为情地笑了,她不知自己今天怎么了,这么脆弱,动不动就眼泪花花的。
“啊呀,你们俩个在这里啊,我还怕你们走了呢。”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两人回头一看,却是刚才桑拿室里的中年女人。“小姑娘,你刚才电话都没有给我呢。我也忘了要,刚才想起来,还怕你们走掉了呢。”中年女人一边说一边走到陈清扬面前。“咦,怎么了,好像哭了,怎么回事啊?”中年女人先凑近看看陈清扬的脸,后面的话是转头部旁边的海蓝。
“噢,可能刚才有点缺氧,头有点晕。”海蓝解释道。
陈清扬冲中年女人笑笑,表示并无大碍。
“嗯,脸色是不大好,那你等下回家自己还要做饭啊?”中年女人关心地问道。
“等下我陪她去吃饭,在外面吃点吧。”海蓝抢着替陈清扬回答了,为了防止中年女人无休止地问下去,海蓝又说:“您刚才说找我们,有事啊?”
“噢,对了,电话号码,你们没有给我留电话号码。”中年女人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一边又说:“唉,一个人就是怪可怜的,你看,生了病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赶紧成个家,就好了。”
这些话要在平时,陈清扬听了,顶多觉得皮肉痛一下,听过也就算了。可是此刻,这些话却是句句刺心,句句都存在了心里,所以,她几乎想也没想,就报出了手机号码。
海蓝侧脸看着陈清扬,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喏,我把我的电话也告诉你,135*****,我姓方。我会把你的电话给我那个邻居,然后你们自己联系一下,好吧。”
“噢,方——大姐。”陈清扬本想叫方阿姨,后来想想,又改了口,“行,我记下了,谢谢你操心啊。”
“不客气,不客气。好,我有事,我要走了。就这样啊。”
看着方大姐走远了,海蓝才问陈清扬:“清扬,你真打算跟那个人联系啊?”
“对啊,也没什么不好啊,合适就谈,不合适就当认识个朋友吧。”
“那倒也是。”海蓝点点头,“走吧,我陪你去吃饭。” 第五章
第二天,陈清扬接到了方大姐的电话。
“小陈啊,我跟我那个邻居讲过了,他说想问问你,你大概工资有多少啊?”
陈清扬不由地皱起了眉:“为什么要问我的工资呢?”
“噢,他是想,他的学历没你高,你学历这么高,恐怕收入也挺高的吧,他不知道你介不介意他收入没你高啊。”
“这个,我不介意。”陈清扬表白似的,末了又加了一句:“人品好才重要。”
“那就好,那我就跟他说了,让他跟你联系啊。”
“好的,谢谢你,方大姐。”
挂了电话,陈清扬想想刚才说的话,自己都觉得违心。人品好才重要。是,无论男女,在谈起择偶条件时,都会讲这句话。没错,人品好是重要,但是,这是一个大前提,一个基础。真正要谈恋爱结婚,仅凭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加西莫多人品好吧,可是,有几个女孩子愿意以身相许呢?人品,容貌,学历,家世,性格,收入等等等等,少了哪一样都不行,说白了,每个人的择偶标准都是一个综合评分,只不过每一个因素所占权重不同罢了。
当天晚上,陈清扬便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
“你好,哪一位?”
“陈清扬是吧,我是金学刚,方姐给我你的电话的。”
“噢,你好。”陈清扬想方大姐办事效率够高的。
“你在哪里呢?”
“在家。”
“对了,我听方姐说你在外企工作?”
“嗯,是的。”
“什么公司啊,做什么的?”
“LA,做电力设备的。”
“噢,我知道,我以前做过你们的经销商呢。后来不做了,你们价格太高了,不好做。”
“噢,是吗?”
“你在公司是做什么的?”
“流程管理。”
“什么职位啊?”
陈清扬想怎么感觉像是在应聘,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小主管。”
“噢,对了,我现在公司是代理一种日本的硅胶。你们那个设备上肯定会用的,你跟采购的人熟吗,帮我问问需不需要。”
陈清扬有点啼笑皆非,难道没有别的话题可说了吗?
“噢,我们公司采购有严格的采购流程,我不大好问的。”
“帮忙问下嘛,你好歹也是个主管呢。”金学刚说道。
“对不起,真不方便。”陈清扬的声音明显的冷淡了。
金学刚大概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改口说:“那好吧,不方便就算了。对了,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陈清扬一时有些转不过频道,这是在干嘛,刚还在招聘员工,怎么一下子又开始调查户口了?
“我父母都退休了。”陈清扬准备拿假话搪塞,她怕据实回答的话,天知道他还要刨根问底问到何时。
“噢,家里就你一个孩子啊?”
“是的。就我一个。”
“唉呀,好像一直是我在问你嘛,你怎么不问我呢?”
“我还没机会问你啊。”陈清扬想,就冲你这样盘问不休的架势,就算想问你什么,这会儿也没心情了。
金学刚噢了一声音,嘻嘻笑起来。笑完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见个面吧。”
陈清扬想了想,说:“我平时晚上回家比较晚了,周末吧,周末时间宽裕一些。”
“周末什么时候呢?”
“要不,周六下午吧,下午三点?”
“行,那就下午三点,我在地铁站那里等你,那里刚好在我们中间,我听方姐说你住罗春路是吧,那地铁站正好差不多在中间,我们都不用多走路,比较公平。”
听着这一番精明的计算,陈清扬开始怀疑就这样一口答应见面,是否有些草率?可是,话既已出口,也无奈何,是人是鬼,也总要一见了。 周六下午三点,陈清扬在约定的时间到了约定地点。
因为是周末,因为天气晴好,所以地铁站里的人似乎特别的多一些,而引起陈清扬多看一眼的,是那些手牵手的年青的情侣们,或者是推着超市手推车满载而归的一家三口。这样的好天气,这样的假期,仿佛用在他们的身上才是实至名归,物有所值。
电话铃响了,陈清扬知道金学刚也到了。
“小陈吗,你到了吗?我已经到了。”
“我到了,你在哪里?”陈清扬环顾四周,试图从正在打手机的人当中分辩出谁是正在和她通话的人。
“我在麦当劳门口,你穿什么颜色衣服?”
“我在售票处,白色羽绒外套。”
“噢,我看到你了。”电话随即断掉。
陈清扬盲然地看着前方,好像等待被招领的失物。
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朝着陈清扬的方向笔直走来。一件卡其色外套,和皮肤的颜色水乳交融一般不大能分得清彼此的界限。头发浓密闪烁着天然油脂的光泽,一缕缕天然加人工地打着卷服贴地伏在头顶。此人越走越近,脸上的笑容随着距离地缩短,越来越浓稠。
“陈清扬吧?”对方用试探的语气肯定地问。
“嗯,你好。”陈清扬笑笑,微微点了点头。
“嗯,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金学刚。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金学刚脸上的表情是标准西片中老外的表情,抬眉,瞪眼,噘嘴唇。
“我都行,你决定吧。”
“嗯,那要不,我们去喝茶吧。”
“好啊。”陈清扬表示同意,正想说“地铁站对面有家上岛咖啡环境不错”,金学刚已抢先说道:“那我们就去麦当劳吧。”
“好的。”陈清扬无所谓地说。
两人在麦当劳刚一坐定,金学刚就又开始了他的一千零一问,从家里有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一直问到陈清扬现在的职业,并且又提起让陈清扬帮他在公司推销硅胶的事。
陈清扬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半是调侃半是讽刺地说:“硅胶我们是不需要,你要是能搞到便宜的铜管,我倒可以帮你推荐一下。”
“铜管?让我想想。”金学刚认真思索片刻说道:“今年铜的价格涨的很厉害,便宜的恐怕很难搞得到。”
陈清扬笑笑,表示那就爱莫能助了。
“其实,我不喜欢麦当劳。”突然,金学刚这样说道。
“哦?”陈清扬疑惑地看着他,心想,不喜欢为什么要来?
“因为这里太正式。”金学刚为陈清扬答疑解惑。
“正式?”陈清扬反问道。同时心里想,麦当劳这样的地方被称之为正式,那么在他心目中何谓随意?
“对,太formal。”似乎嫌国语的力道不足,金学刚特意讲英文强调。
再接下来,更是长篇累牍地改用英文,仿佛被殖民后的印度——恐怖的发音,流畅的语速,和极具自由言论精神的语法。
陈清扬想,这厮不是在考我听力吧?还是在用这个方法来测试我这个“外企主管”的真实性?这也太小儿科了吧。 陈清扬注视着金学刚一开一合的嘴,二十六个字母,一个也没有听进去。她突然想起一句话: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但长得丑还跑出来吓人就是你的错了。但其实,金学刚长得并不丑,当然也肯定不是方阿姨,不,方大姐口中的“帅小伙子”,无论年龄还是外形,金学刚离这个词都还是有一定距离的。由此可见,天下有几大不可相信的:男人的诺言,老板的脸,还有就是媒婆的嘴。
“——so , 你觉得呢?”金学刚环游太平洋一圈之后,最后回归到了中国本土,一下把陈清扬从神游中惊醒。
“嗯?什么?pardon?”陈清扬仿佛还没睡醒,头脑一时有些混乱。
“我是在说,DO YOU BELIEVE 塔罗牌?”
“这个——”陈清扬有些迟疑,并不是在迟疑信或者不信,而是在想,这两个答案,哪一个会引起他更多的话来,“不大信。”陈清扬押宝似地下了决心。
“为什么?”金学刚孜孜不倦地问道,但似乎他并不企望得到答案,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正反两面看过确认是张废纸后,向服务员要了枝笔,然后就很仔细地在纸上给陈清扬画出牌型,然后开始给陈清扬讲解各种联线关系,陈清扬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听得云里雾里,心想,自从高中毕业后再没学过几何,没想到,今天要解这样一道高难度的几何题。更要命的是,金学刚还是半英文式的授课方式,更是增加了听课的难度。
“这下你明白了吧?”一番讲解之后,金学刚问陈清扬。
陈清扬慎重地看着他,既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她既怕摇头金学刚会大笔一挥再讲一遍,又怕点头金学刚要随堂考试,于是,她只是睁着大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同时大脑时速提高到了一百八十迈——如何才能有一个万全之策呢?
其实,陈清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金学刚看见陈清扬一双眼睛既诚恳,又有那么点惶恐的望着他,早把刚才的授课内容抛到了九宵云外,同时心中窃喜,看来约会之前准备点小功课是完全有必要的。忽然他想,不妙,如果陈清扬求知欲太强,寻根问底地问下去,岂不要漏怯?不行,得转移话题。
“对了你研究过手相没有?”金学刚话一问出来,便立刻佩服自己的应变能力,这个话题转移的多妙啊,既不显山露水,还有实质性的好处——说不定可以摸摸陈清扬的小手,那手上的皮肤又白又嫩,猪蹄一样。金学刚在这种心理的强烈暗示下,自信心骤然间膨胀了好些。
陈清扬并不了解金学刚的这一系列心理变化,她只是松了口气,宛如听到老师宣布考试取消一般的轻松,顺口答道:“没什么研究。”
“噢,我研究过。”金学刚心下窃喜,“那我给你讲讲,这个手相也很有学问的。”金学刚去日本打工前曾找人算过命,依稀还记得手上几条纹路的含义,他看陈清扬一脸懵懂无知的样子,心想哄哄她那还不是“a piece of cake”。一边伸出手,作势要拉陈清扬的手。
“不对,男左女右吧,你应该拿那只手来讲。”陈清扬马上领会了金学刚的意图,灵机一动,指着金学刚伸出的禄山之爪一本正经地纠错,同时身体向后一靠,双臂环抱,看着金学刚微笑。
金学刚一愣,尴尬地笑了笑,换成左手,装模作样地给陈清扬如此这般地一番讲解。 终于,看完了手相。陈清扬想他不会再继续八卦周易弗洛伊德吧?陈清扬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但对方显然还在兴头上。
“我发现你的话不多啊。”金学刚终于意识到什么。
“嗯,不熟的时候,我是这样的。而且,两个人谈话,一个侧重说,一个侧重听,不是挺好吗?”陈清扬说。
“那下次我们换个方式,你说,我听。好不好?”陈清扬想,难道还有下次?“好啊,你想听什么?”陈清扬开着空头支票。
“随便,说什么我都爱听。”金学刚笑嘻嘻地对陈清扬说,还孩子气地眨眨眼。
陈清扬想起一句话: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人常说,话说三遍淡如水。可是,有些话,不用三遍,第一遍就是淡如水。好像今天,其实,话没少说,可全都淡而无味,像一锅沸腾地水,任凭它咕嘟地再起劲,也只是一锅水,永远也煲成一锅靓汤。
陈清扬开始看表,她知道这样很无礼,可是,她也是被逼无奈。
“你等会儿准备干嘛?”金学刚注意到陈清扬看表的动作。
“约了一个朋友,一起吃饭。”
“噢,本来想和你一起去逛超市呢。”金学刚有点惋惜地说。
“逛超市?你需要买东西吗?”陈清扬问。
“不是啊,瞎逛逛嘛,要不两个人能去哪儿呢。其实,我也不喜欢超市,太formal,就像我不喜欢麦当劳一样。我喜欢逛农贸市场。那里多自在啊。”
陈清扬也喜欢逛农贸市场,尤其是清早的农贸市场,因为那时候的蔬菜都很新鲜,水灵灵地,像十七八岁的姑娘,不像超市的蔬菜,像是白了头的宫女,没精打采的。但是,这种喜欢和随意与否是完全没有关系的。陈清扬想说,在上海穿着睡衣逛超市的大有人在,并没有见谁穿着晚装在里面行走,怎么超市就成了他嘴里的“太formal”呢?可这话她并没有说出来,她不想做这种无谓的争辩,她只想离开,越快越好。
“时间差不多,我得走了。”陈清扬又一次看看表,说道。
“唉,那好吧。”金学刚叹口气说,“哎,下周请你去我家吧,去看看我的房子。”
陈清扬不置可否,只说:“到时候再约吧。”
和金学刚道过别,陈清扬并没有急于回家,她想,反正回到家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路上走走,既健身了,还能打发点多的似乎用不完的时间。人就是这么奇怪,上班的时候,天天盼着周末,可真到了周末,又发现无事可做,闲得发慌。打扫房间,洗洗衣服,把所有的节拍都放慢,也就一上午,一个人能有多少家务活要干呢。有时候,陈清扬真羡慕那些能一觉睡到下午的人,睡觉,是最放松最自我的休息方式,所有和思想情绪有关的东西,在睡觉的时候通通都失效。没错,也有做恶梦的,可是,再让你难过,再让你心惊,说到底,那是个梦啊,一觉醒来,你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可是,醒着就不行,醒着,你就得想,你不想,别人也会提醒你去想,只要思维在转动,就会有烦恼。有时候,陈清扬租碟回来看,还专拣连续剧看,一看看一天,看的昏天黑地。然而,看到开心处,笑的时候,是一个人在笑,声音在房间里显得特别空荡;看到伤心处,眼里有了泪,取张纸巾擦掉,想想,自己都没觉得没劲。每到这时候,她总想,要是身边有个人,可以让她靠靠,该多好。然而,当她试图把这个人的脸孔换成金学刚的时候,她想不下去了,如同一张好听的CD,突然间转到了坏磁道,发出刺耳的声音。把金学刚的面孔从想像中驱逐出去后,原来那张面孔又恢复了模糊,陈清扬真想知道,什么时候,他才会变得清晰呢?虽然,身边的人都在说,属于你的缘分总会到来的,虽然,书上说,幸福就在下一个路口等你,然而,当一切没有到来的时候,一切都只是一种可能性。她真想有个人能告诉她一个准确的时间,一个月,一年,哪怕十年,只要有个准确的时间就好,至少让她心里的期盼有一个落脚点。否则,她能看到的,只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一个遥遥无期的可能性。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了一段路之后,陈清扬觉得有点饿了。虽然陈清扬有很好的厨艺,可是此刻她既没力气也没心情做给自己吃。其实,女人的厨艺,有时候就像是男人的事业,除了为自己裹腹之外,也是吸引异性的资本,其功能如同孔雀漂亮的羽毛。因此,当你花了几个小时,从买菜,洗菜,到最后菜上桌,然后你一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的时候,你心里的味道是有些苦的,仿佛一个人在台上舞蹈,台下,却空无一人。
陈清扬记得附近有一家回转寿司,她想去那里解决晚饭问题。陈清扬对日本菜并没有太大的兴趣,除了卖相好看以外,几无可取之除。几片蔬菜沾上淀粉炸一炸,鱼,不是生的,就是烤的,比起中国菜来说,实在缺乏想象力。之所以选择那里,只是因为,一个人在那儿吃饭,不显得奇怪。 寿司店里人不多,灯光很柔和。旋转台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靠窗的的几桌,被几对情侣和身份难辩的人占据着。陈清扬扫了一眼,选了旋转台边的一个位子坐下——和身边的人都有距离,离得最近的是传送带上的食物,这个位子,她自己很满意。
陈清扬点了一份乌冬面。然后,目光便在传送带上一碟碟的食物中逡巡,想找点美味可口的小食。
“陈小姐?”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陈清扬下意识地转过头。
“麦总?”陈清扬很意外地看到了麦家宁的脸,“您怎么也在这儿,真巧。”
“噢,和一个朋友吃饭,她选的地方。”
陈清扬顺着麦家宁的目光看过去,隔了三张桌子的靠窗位置上,坐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孔。
“刚来,还是来一会儿了?”
“噢,我们已经吃完了,我刚去洗手间,看着像你,果然就是。行,你慢慢吃吧,我先过去了。”麦家宁冲陈清扬点点头,准备离开。
“行,您忙您的。”陈清扬说道,看着麦家宁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丝怅惘。
陈清扬继续在传送带上寻找食物,可是,心却已经不在食物上了。她在心里猜测着麦家宁对面那个女人的身份,同时又觉得自己这样猜测很可笑。她和他之间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萍水相逢而已。这样的猜测,既无聊又没有意义。陈清扬,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吃饭。她在心里告诫自己说。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看到麦家宁他们起身向这边走来,大概是吃完饭要走了。陈清扬连忙命令自己全神贯注于眼前的食物,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可是,不知为何,她觉得脸孔似乎有些发烫,同时心里有点失落,失落于他们这么快就离开。
“小陈,你慢慢吃,我先走了。”麦家宁放慢了脚步,跟陈清扬打招呼
“啊,这么快吃完了。”陈清扬转过头,故作惊讶地对麦家宁说,同时又迅速看了一眼走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那女人也正好在看着她,陈清扬于是冲她点点头,笑了笑。
“嗯,吃完了。再联络啊。”麦家宁熟络地道别。
“噢,好。”陈清扬点头笑道,然而她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女人,她看到他们行至大门时,麦家宁停步侧身,让那个女人先行,麦家宁的手很自然地落在她的腰际,陈清收回目光,转过头,呆呆地注视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杯。 第六章
晚上回到家,陈清扬打开电脑上网。情感天地里,到处是寂寞的人。网络上充斥了背叛,离别,眼泪,还有仇恨。一人举旗,众人揭竿,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同情者。想想也是,幸福的人,哪里有功夫在这里来絮絮叨叨做祥林嫂?陈清扬看了一回,得出一个结论:幸福的马太效应就是:让幸福的人更幸福,让不幸的人更不幸。彼此都达到各自的极点,然后回头,生活于是进入下一轮行情。只是,她不知道,她的下一波行情何时到来。
打开MSN,看到海蓝在线,于是打了个招呼。
海蓝:在家呢?
陈清扬:在家。
海蓝:吃过了吗?
陈清扬:吃了。
想了想,陈清扬又说:刚才吃饭碰到麦总了。
海蓝:是吗?在哪儿?
陈清扬:地铁站附近那家寿司店。
海蓝:打招呼了吗?
陈清扬:嗯,聊了两句。
海蓝:你出去逛街了?
陈清扬见海蓝似乎无意于这个话题,于是也就不再继续。
陈清扬:没,相亲去了?
海蓝:相亲?
海蓝:和谁?
海蓝:是不是健身房那个阿姨介绍的?
海蓝一下子来了精神,兴致颇浓。
]于是陈清扬把下午见面的情况和海蓝简明厄要的叙述一遍,把金学刚这个主要人物素描一番,海蓝在那边乐不可支。
海蓝:算了,就当生活小插曲吧。反正你在家待着也是一个人,就当别人给你解闷吧。
陈清扬:真要是解闷也罢了,问题是我更闷了。难道真的是喜欢的人不出现,出现的人又都是这样子的吗?想想都让人绝望。
海蓝:别这么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清扬:晕。你可不可以搞点实际的安慰下我?
海蓝:噢,对了,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上次平安夜后,GARY他们有一个同事,那个叫JACK的,还说起你呢。你有印象吗?
陈清扬心里一动,她立刻想到的是麦家宁。
陈清扬:印象不深。
海蓝:那你有没有兴趣,交往一下试试?
陈清扬在想,今晚看到的那个女人不知是不是麦家宁的女朋友。
陈清扬:他们公司就没有别人了吗?
海蓝没有回复。
陈清扬想,看来想从海蓝这里探听到关于麦家宁的消息恐怕是希望渺茫
“麦家宁。”过了一会,海蓝突然回复了这三个字,这三个字稳准狠地砸在了陈清扬的心口上。
陈清扬:“麦家宁怎么了?”
海蓝:我刚问GARY了,麦家宁是他们公司的钻石王老五,只是年龄比你大的多点。
陈清扬:大多少?
陈清扬想,看麦家宁的样子,也就大个七八岁吧。陈清扬的原则是十岁是上限。
海蓝:大一轮。他和你一个属相。
陈清扬有点为难,这有违于她的原则,可是,才大于上限两岁而已,她又这样劝自己,算了,四舍五入吧。
陈清扬:我觉得还行吧。人嘛,关健是看心态。不过,他倒是看不出来啊,我以为他也就三十六七呢。
海蓝:呵呵,也是啊。那我让GARY帮你问问?
陈清扬:好啊,那就谢了。不过,GARY不会为难吧?
陈清扬想,下属给老板牵线搭桥,这事,听起来有点怪。
海蓝:不会,我听GARY说,麦总这人挺随和,有时候还开玩笑说让他们介绍女朋友呢。
陈清扬:说不定人家有女朋友呢。
海蓝:我听说没有啊。让GARY问了再说吧。
陈清扬:好吧。不过,记得让GARY问的时候艺术点。
海蓝:知道了。好了,我要下了,有消息通知你。
陈清扬忽然有些忐忑不安,对于GARY即将带回来的消息,她既期盼又有点担心。 过了两天,陈清扬就收到了消息,据GARY讲,麦家宁的反应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什么意思啊?”海蓝问GARY。
“说不好,他这个人,心思挺深的。”GARY挠挠头,有些抱歉地看看陈清扬。
“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陈清扬若有所思地问。
“据我所知是没有,前两天有人开玩笑问他过年带不带女朋友回家,他还说哪里有女朋友可带。又说谁有合适人选可以给他介绍。”
“这种年纪大的男人,搞不懂。”海蓝摇摇头,“哎,算了,他比你大那么多,还是结过婚的,你要找,完全可以找个条件更好的嘛。”海蓝转头安慰陈清扬。
陈清扬笑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情绪低落。强颜欢笑地在海蓝家里吃过晚饭后,她便匆匆告辞了。 陈清扬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她以为是海蓝发短信来问她到家没有。打开一看,却看到麦家宁三个字。陈清扬觉得心里一阵紧缩。
“明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有了之前的失落垫底,此刻便显得弥足珍贵,有点从地狱到天堂拯救陈清扬于水火之中的意味,让陈清扬激动不已。不过,她还是很含蓄地回答:“应该有空。”
麦家宁很快回复道:“那好,明天再联系。”
陈清扬真想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海蓝,以驱除刚才被海蓝安慰时心里的那点阴影。可是,她又一想,麦家宁在GARY面前不置可否,说明他并不想张扬内心想法。况且,明天吃饭,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事,且不急告诉海蓝,明天见了面再作结论。
第二天陈清扬早早下班回家,沐浴更衣,朝圣一般隆重。按理,这样的约会在陈清扬来说,不是家常便饭,也该是平常风景,早该练就一身处乱不惊泰山崩于眼前而色不变的本领。但不知为何,这一次,她竟有点紧张。
麦家宁挂断电话后,一个难以察觉地笑浮在了嘴角。他听得出陈清扬的声音有一点点紧张,甚至是一点慌乱,以至于她只问了见面的地点忘记了问见面的时间便挂断了电话。过后,又发了条短信,让他到了后给她打电话。看来,她家离那里不远,等他到了再从家里出来也不迟。
昨天吃完午饭,GARY到他的办公室来借故问一个项目的事,之后便有意无意地提起平安夜那晚,然后又捌弯抹角的提到了陈清扬,麦家宁就已经知道GARY的意图,但他并未说破。接着GARY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说陈清扬还是单身一人在上海,又说前两天他不是也提到想要找女朋友,既然男未婚女未嫁,不如大家试试看兴许能成就一段佳话。麦家宁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笑,然后便转移了话题。
虽然平时大家在一起开玩笑会说介绍女朋友之类的事,但当真下属要给自己介绍女朋友去所谓的相亲之类的,麦家宁从心理上来说还是难以接受的。他会想,这样的事将来成不成,会在公司里造成怎样的影响?别人知道了会有怎样的猜测和看法?麦家宁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同样一件事,别人最多想到三步,可他,就会想到五步六步,甚至十步开外。任何一种性格,我们都无法简单地称之为好或者不好,应该说每种性格都是一把双韧剑,此时是好,彼时可能就不好;对工作有益,对生活可能无益。就像人们常说的,性格决定了命运,其实,首先,是性格决定了你的选择方向,你的选择,最终决定了你的命运。此时,麦家宁的顾虑让他没有在GARY面前表明态度,但他想到,GARY一定会把这一情况转达给陈清扬的,因此,当天晚上,他又给陈清扬发了那条短信。事后他想,之所以有这样看似的前后矛盾,是因为他觉得陈清扬这个女孩不错,是可以交往的,但是同时,他又不想他们的交往从一开始就贴上了相亲的标签。 关于见面地点,麦家宁本来是想他可以去她小区门口接她,然后一起吃饭。但陈清扬说去她家那个小区不如去春申路大润发的路好走而且后者标志明显更容易找到,因此最后定在了春申路大润发的门口。为此,麦家宁对陈清扬又增加了几分好感,他想,现在肯替别人多考虑一点的女孩子不那么多了。不,不仅仅是女孩子,应该说她们那一代的人,都是独生子女,凡事都是以自己为出发点,很少考虑到别人的。不像他们,从小接受的还是很传统的教育,什么先人后己大公无私,这些,对于陈清扬她们来说,可能已经是过时的老土的。想到这儿,麦家宁想到一个词,代沟。他想,他和陈清扬之间也许还不只一个代沟,接着他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想到,今天的约会,是不是有一点率性而为呢?
远远地,麦家宁看到了春申大润发的标志,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清扬电话号码。他想陈清扬不知道具体时间,此刻一定在家里等她的电话。
“你好,我是麦家宁。”
“麦总,您到哪儿了,刚才忘了说时间。”
“嗯,我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吧,你呢?在家吗?”麦家宁故意多说了时间,他想这样陈清扬不用赶的太急,约会的时候,男人等女人,是天经地义的。
“噢,我已经到了,就在大润发门口。”
麦家宁有些意外:“你已经到了?”
陈清扬说:“是啊,你说你是五点半下班嘛,我算了下时间差不多就这个时候。”
麦家宁不禁笑了:“哦,好的,那我一会儿就到。”
“不急,你小心开车。”陈清扬轻声嘱咐道。
挂了电话,麦家宁想,这个女孩子,有点意思。
其实,陈清扬并没有算准时间,她已经在大润发门口等了四十分钟了。当她发现没有和麦家宁约定时间后,她第一个想法是再打电话过去问问,可她又觉得那样做显得她既罗嗦又愚笨,因此她还是放弃了。她想,不如早点过去等他吧。于是她只发了条短信给他:到后给我打电话。 五分种后,陈清扬的手机响了,“这么快就到了?”陈清扬有些意外。
“我到了,你在哪里?”麦家宁一贯地缺少抑扬顿挫的语气,即使是疑问句也不例外。
“啊,我在——”陈清扬一边回话,一边环顾四周:“我在1+1门口。”
“我也在,怎么没看到你?”麦家宁也四顾望去,一转头透过玻璃门,看到了另一扇门口拿着手机四处张望的陈清扬,“你一回头,就可以看到我。”
陈清扬依言回头,透过玻璃门,透过人群,看见了另一扇门前麦家宁修长的身影。
“你到了很久?”麦家宁看到陈清扬的鼻尖冻的红红的。
“没有,我也刚到。”陈清扬撒了谎,既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为不使对方不安。
“我们去哪里?这附近我不是很熟。”麦家宁问。
“嗯——我知道这后面小区里有几家饭馆还行。”
“远吗?要开车吗?”
“不用,如果走十分钟路对你来说不困难的话。”陈清扬扬起脸说。同时她想起一个笑话,有人讽刺习惯了开车的人,问两只脚是做什么用的,对方回答说:一脚油门,一脚刹车。
“在笑什么?”麦家宁见陈清清低头笑地古怪,便问道。
“啊?没什么。”陈清扬回过神来。
“是不是在笑我们这些总开车的人双脚功能在蜕化?”
“啊?你怎么知道?”陈清扬惊奇地忘记了掩饰。
“呵呵,我怎么就不能知道。”
“因为——”陈清扬拖长了声音说:“子非我,安知我所想?”
“一样的道理。”麦家宁看一眼陈清扬,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你之所想?”
陈清扬听到麦家宁念绕口令一样的回答,先是一愣,两人四目相对,继而都笑了。这一笑,先前陈清扬心里那点紧张便都笑没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谈笑着,路边昏黄的灯光,斜斜地将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仿佛一部言情小说的封面。陈清扬扭头便可以看到麦家宁口中哈出的烟,本该是白的,却在夜色里失却了颜色,并且转瞬即逝,然而,即使只是一刹那,陈清扬知道,它也是温暖而湿润的。
“想吃点什么?”麦家宁看到周围有好几家饭馆,便停步问陈清扬。
“嗯——我随便。”
麦家宁看看陈清扬,从眼底慢慢漂出一丝笑意,说:“女人不可以说“随便”,你不知道吗?”
陈清扬先是一愣,随即眼波一转,说道:“有点起风了,听说明天要降温,是吗?”
麦家宁有点奇怪,不知陈清扬是何意,但还是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天,说:“也许吧,有可能。”
陈清扬压抑住声音里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说:“男人不可以说”也许“,你不知道吗?”
这回轮到麦家宁一愣,他看看陈清扬,陈清扬也正得意的看着他,麦家宁边笑边说:“厉害厉害。”
陈清扬也笑着说:“承让承让。”
两人最后选了家湘菜馆。刚刚落座,就看见麦家宁先把车钥匙放在一边,接着掏出手机,也放在一边,最后又摘下手表,和前面两样放在一起。陈清扬忍不住笑了,这回她边笑边解释道:你再接下去捋捋袖子,那就是一个标准的打架斗殴预备势。”
不等麦家宁回答,陈清扬接着她的思路继续问道:“你打过架吗?”
麦家宁有点啼笑皆非:“你的问题怎么一个不挨一个,刚才还在地上,一会就跑天上去了。”然后想了想,说:“小时候打过。”
“多小?”
“小学的时候吧,记不太清了。那时候还没你呢。”
“是啊,君生我未生。。。。。”陈清扬张口说道,忽然一想不对,急忙咽下后半句。
可是来不及了,只听麦家宁接着说道:“是啊,你生我已老。”
“什么老啊,别瞎说。”陈清扬连忙打断他。直觉告诉她,麦家宁还是很在意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她有点怪自己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是事实,不可回避的。我比你大十二岁呢,这十二年,中间隔着多少东西?整整一个时代。”
陈清扬心微微一沉,从麦家宁平静的语气里,她感受到了一种距离感和他隐隐的抗拒。
“你在暗示我什么吗?”陈清扬脸上笑着,语气却很认真。
麦家宁想,这个女孩真敏感啊。于是不动声色地说:“其实我是这样的人:我从来不回避问题。我会直面问题,然后,再去找解决的办法。”
陈清扬听了,暗自一笑:好啊,绕道而行,既不说否,也不说是,看来,自己是碰到对手了。好,我就喜欢这种棋逢对手的乐趣。
“我相信,你要直面的,也只是一个问题而已,而不是“惨淡的人生,或者淋漓的鲜血。”陈清扬注视着麦家宁,意味深长地说。 “好,那我们现在要直面的问题是“吃饭”,来,点菜吧,点你爱吃的。”麦家宁把菜单递给陈清扬。
陈清扬没有推辞便接了过来,却并不打开,直接叫来服务员:“蒜香排骨。”然后转头对麦家宁说:“好了,我点完了,你继续。”
“才点一个就完了?”老麦以为陈清扬在客气。
“对啊,各人点自己爱吃的,这样,大家都有菜吃。”
老麦点点头,对服务员说:“剁椒鱼头。素菜嘛——”麦家宁转头询问地看看陈清扬:“要不——”
“西兰花?!”两个人同时说道,又同时诧异:“你也爱吃这个?”说完,两人都笑了。
“西兰花要上汤的,蒜泥的,还是清炒的?”服务员问。
“上汤的。”陈清扬说。
“清炒吧。”麦家宁也同时说道,但听到陈清扬的意见后,又马上改口说:“那就上汤的。”
“咦,这回没有默契喽。”陈清扬开玩笑说。
“求大同,存小异。”麦家宁说,“噢,对了,这个给你。”麦家宁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陈清扬。
陈清扬一看,正是装指环的那个小盒子。陈清扬接了过来,在手心里攥着,心里有一点失落,她突然觉得麦家宁今天约她出来,只是为了把这个还给她,还给她之后,他们就不再有关系了。这枚指环,似乎是他们之间维一的联系。
“怎么了?”麦家宁注意到陈清扬的沉默。
“噢,没什么。”陈清扬扬扬手中的盒子,说:“那今天这顿算我的,我们之前说好的。”
“你留到下次请吧,这么贵重的礼物,至少值一只龙虾吧。”麦家宁开玩笑说。
“下次?”陈清扬心里一动,爽快地说:“好,没问题,只要你有空,随时都可以。”
服务员送上了蒜香排骨,陈清扬极力推荐:“尝尝 ,他们家做的蒜香排骨特别好吃,外酥里嫩,回味无穷。我每次来都要点。”
麦家宁依言挟了一块,放在小碗里,却并不急于吃。他看陈清扬埋头吃地很专注的样子,不禁笑了,“晚上吃这些东西,你也不怕发胖吗?现在女孩子好像都减肥的。”
“减肥是吃饱以后的事,不吃饱哪来力气减肥。”陈清扬嘴里啃着骨头,头也没抬地说。
忽然,她停住了,抬头看着麦家宁:“你是不是喜欢排骨型的?”
“什么?”麦家宁先是一愣,既而哈哈大笑。
“笑什么?”陈清扬不解地看着麦家宁,“这有什么好笑的?”嘟哝了一声,下意识地吮了下手指。
麦家宁只是摇摇头,笑而不答。
“嗳,对了,你知不知道,张爱玲说,广东女人,是糖醋排骨——黑黑瘦瘦的。上海女人是粉蒸肉——白白胖胖的。是不是挺形象。”陈清扬说完,想了想,又说:“ 不过,现在的上海女人,都是白白瘦瘦,早就不是粉蒸肉了,是——”陈清扬说到这儿,眼睛四处看看,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
“是什么?”麦家宁追问
“年糕型。”
“年糕型?怎么讲?”
“肤色白白的,身材薄薄的,讲话糯糯的。”
“噢~~~”麦家宁拖长音,点点头表示了解,想了想评价道:“嗯,还挺形象的。”
“那你是什么型的?”麦家宁饶有兴趣的问。
“我?”陈清扬愣住,眼睛眨呀眨的,看着麦家宁,一时回答不出来。
麦家宁看着陈清扬清亮的眼神,心里一动。他发现,陈清扬偶尔会流露出这种像孩子一般纯真的眼神,有时候是好奇,有时候是疑惑,这种眼神让人不设防,它可以轻而易举地,直入人心。
“你知道有时候开会,他们有时候问我问题,我一时答不上来,我怎么说?”麦家宁忽然又问。
“怎么说?”
“这个问题我们留到会后继续讨论。”
陈清扬夸张地“噢”了一声,点点头,说:“那——你刚才那个问题我们饭后讨论。”
这顿饭,他们边吃边聊,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菜却并没有吃掉多少。
“你今天吃的不多啊。我看平安夜那天吃牛排胃口还挺好嘛。”麦家宁看看桌上的菜说。
陈清扬暗自想:糟了,怎么给他留下了“大胃王”的印象,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其实我表吃的不多的。还不挑食——”说到一半儿,又想不对,怎么感觉像卖猫卖狗一样。
果然,麦家宁煞有介事地点头说道:“嗯——还挺好养。”
陈清扬脸红了。
吃完饭,他们走出饭馆,发现天开始飘着小雨。麦家宁问陈清扬还要不要去哪里再坐坐,陈清扬说第二天还要上班,改日吧。麦家宁说也好,他第二天要出差去深圳,也要早起。于是麦家宁便开车送陈清扬回家。到了小区门口,陈清扬说就到这里好了。麦家宁却开进了小区,说,下雨了,送你到楼下吧。陈清扬一边给麦家宁指路,一边抱歉地说:“这里面路不好走。”麦家宁说:“还挺长一段路嘛,幸亏送你进来了,不然,你肯定要被淋湿。”陈清扬听了,心里一股暖流,涌了上来。
“那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你回家早点休息。”下车时陈清扬对麦家宁说。
“好的,电话联系啊。”麦家宁说。
陈清扬下了车,却并没有立刻就走,她走开几步,转身站定,看着麦家宁倒车。
麦家宁从后视镜里看到陈清扬站在那里没有走,便把手伸出窗外,在空中扬了扬,示意让她快回家。可是,陈清扬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拐了个弯后,她从他的后视镜中消失。 第七章
元旦刚一过完,新的部门经理上任了。
新的经理姓高,英文名字Golden。
“Golden 高。Golden。”看见经理进了办公室,唐远在嘴里念叼着新经理的名字,“怪怪的嘛。”
“哎,陈清扬,Golden是哪个Golden啊?”唐远伸头问坐在他前面的陈清扬。
“黄金那个golden。”陈清扬头正在做报告,头也没回地说。
“噢,黄金,高——咦,黄金糕嘛。”唐远突然兴奋地说,仿佛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笑声从不同的角落里同时发了出来。
陈清扬桌上电话响了,是总部销售的Linda。Linda问陈清扬后天在总部开的质量例会的汇报资料做好了没。陈清扬说正在做呢。Linda说听说你们新的质量经理来了,下周开会谁去汇报?陈清扬说,总不可能还让我汇报吧,老虎都来了,还要猴子做什么。Linda说,本来是想跟你这只猴子通下气。我们这边这次的及时交付率指标没完成,分析下来原因,是你们工厂那边交货不及时。所以我打电话给你说一声,别到时候,你那边说及时交货率达标了。这不矛盾了吗。陈清扬说,你还真说对了,我们这边报给我的及时交货率还真达标了,98%,你们统计出来是多少?Linda说,我就知道你们要谎报军情,我这边对这个月所有订单做了统计,你们的及时交付率是47%。陈清扬说,你不会在会上点名通报把这个数字公布出来吧?那我们不是惨了,林总也参加这个会呢。回头,他要是被他老板骂,我不是更惨?Linda说,我要真想那样就不给你提前打这个电话了,你快想想你这报告怎么写吧。
挂了电话,陈清扬发了愁。每月的质量例会是各工厂老总和质量经理一起向总部的老板汇报当月质量情况以及各项指标。前两个月,因为新旧经理之间青黄不接,而林总也是刚到任不久不熟悉情况,因此开会都是陈清扬在汇报。现在,新的经理虽然来了,可毕竟刚到,估计这回陈清扬还是逃不掉,那眼下这个棘手的问题怎么办呢?
陈清扬心里明白,她们的指标里水份比较足,其实,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只要老板不挑你的眼,谁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是,这一次,矛盾公然呈于堂上,老板也不可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按实际数据报出去——陈清扬想,这事,她做不了主。
陈清扬站在黄金糕的办公室门口,手叩叩门,黄金糕嘴里答应着“进来”,一边抬起头。
陈清扬开门见山,把刚才的情况跟黄金糕说了一遍。
黄金糕盯着桌面,半晌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出入呢?”
陈清扬心想,那还用问,自然是工厂给自己脸上贴金,虚报呗。可这话她不能说,她说:“这个指标是计划部LUCY报过来的,您看是不是让计划部再核实一下?”
其实,陈清扬去找黄金糕之前已经跟LUCY通过电话,LUCY说实际的交货率连47%都达不到,98%是调整过的数据——脑子里调整过的。并且,LUCY强调,这个数据,是林总首肯的。
“可以呀,让他们再看一下这个数据。”黄金糕同意陈清扬的意见。
“那——要不,现在就给计划部经理打个电话?”陈清扬试探地问,她想,这件事,一定要推到上层去。
计划部经理语气很肯定:“我们这里没错,就是98%,这个林总也看过。”计划部经理特别强调了“林总”二字。
“销售那边不会统计错吗?”黄金糕问陈清扬。
陈清扬早有准备,她把从Linda那里要来统计表给黄金糕看:“我算过了,没有错。”
黄金糕大概明白了其中的情况,问陈清扬:“这个会,林总参加吗?”
陈清扬点头。
“那就让林总自己说吧,反正这个指标他同意的。”黄金糕说。
陈清扬心里惊讶:怎么处理问题这么简单粗放?老板自己去说,那要你做什么?你就是为老板挡灾消灾解决问题的。况且,林总曾多次斩钉截铁地说:你们要是让我老板砸了我的饭碗,我就会砸你们的饭碗!
“啊?这个——要不,我们问一下林总?”陈清扬小心地建议道。
黄金糕大手一挥:“不用问了,就这样吧,就按98%报,回头有问题,让林总自己解释吧。” 从黄金糕办公室出来,陈清扬心里发了愁。黄金糕那根本不能叫做意见的意见肯定行不通。如果开会时林总被大老板质疑,倒霉的肯定还是她自己。她沮丧地想,这样的事既敏感又微妙,公司里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突然她想到了麦家宁。也许麦家宁会给她出出主意呢?
陈清扬曾听GARY断断续续讲过一些关于麦家宁的事,GARY言语之间充满了敬意。GARY说,开会时,他们CEO的话都有人反驳,可是麦家宁的话无人能驳。GARY说各部门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都会去找麦家宁,而麦家宁也从未让他们失望,全都一一化解。在GARY的描述中,麦家宁俨然已是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职场高人。这样的人,现在不请教更待何时呢?
自从那次吃过饭后,陈清扬和麦家宁之间只通过一次电话和几次短消息。短消息都是陈清扬主动发给麦家宁的。无非是最近好吗?最近忙吗?之类的客套话,有几次还是转发的现成短信。麦家宁的回复通常都很简洁,还好,还行,顶多再问一句你怎么样,之后就再无多言。有一次,陈清扬发了短信给麦家宁。麦家宁迟迟未回复。陈清扬连日来堆积在心里的那点委曲,不满一下子全溢了出来,她于是又发了条短信给麦家宁:来而不往非礼也。心想,如若不理,就此别过。可是,没一会儿,麦家宁电话打了过来。解释说最近特别的忙,一直在外出差。之前在开会,没看到她的短信。麦家宁的回复让陈清扬心里的热情渐渐地开始降温,但是,又没有完全熄灭,总留着一星半点地火在心里一明一灭地闪着光。
陈清扬想,这一次索性借题发挥一下,如果麦家宁依然是这种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态度。她想,她就该收拾心情再上路了。也许,麦家宁只是她生命旅途中那个问过路的人,刹那交错而已。只是,人生路漫漫,何处是归程,依然是望不断地长亭与短亭。想及此,不禁黯然。
“我工作上遇到点问题想请教,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经过再三措词,陈清扬确信这短信就像是一个下级对上级,普通朋友之间的短信之后,发了出去。
在以后的几个小时里,陈清扬时不时地会扫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机却睡着了似的,毫无动静。陈清扬心里的那一点希望,如同沙漏里的沙,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粒一粒地下落,直到落下了最后一粒沙。陈清扬叹口气,拿起手机看着暗淡地屏幕,心想,落花虽有意,流水却无情,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百步之内必有芳草,不要为了一棵树错过了整片林。。。。正当陈清扬在心里乱七八糟地安慰自己的时候,手机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响了,吓得陈清扬心怦怦直跳,她看着界面缓缓地进入短信息,缓缓地读取,心情如同定时炸弹最后的那几秒——不知道一切将在几秒钟之后灰飞烟灭,还是在最后一秒钟峰回路转起死回生? “刚返沪,在回公司的路上,晚上打电话。”短短十五个字,陈清扬反复看了三遍。虽然窗外是数九寒冬,可陈清扬的心里却已是春回大地阳光普照万物复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高兴过后,陈清扬又检讨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给点阳光就灿烂,不是一直告诫自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吗?怎么到了实践的时候,全都反其道而行之?难道,难道自己已经喜欢他了吗?难道,爱情已经这样悄无声息地播种发芽了吗?不不不,陈清扬一叠声地在心里否定自己。怎么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先于对方而动情。陈清扬理想中的自己应该是让对方“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才是,可怎么对方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自己却已辗转反侧了呢?陈清扬掩耳盗铃地想要捂住“喜欢麦家宁”这个事实,然而,却徒劳地如同想要拿一块千疮百孔的绸布盖在一台马力强劲地鼓风机上——按住了这个角,那个角又被掀起,真是此起彼伏漏洞百出。最后,陈清扬认了命。喜欢就喜欢了,动情就动情了,虽然,所有的人都说,得到太容易,就不会珍惜;谁先动情,谁就失利。可是,也许麦家宁会不同呢。会有一点不同吧?
晚上下了班,陈清扬早早就回家等电话了。虽然,她自欺欺人地不愿意承认,可是她心里明白,她的确是动了情。麦家宁这三个字,如同一块硕大的匾牌,迎面举着就过来了,让她躲都没有地方躲。手机就放在面前的茶几上。陈清扬眼睛在看电视,心却不知已经漂向哪里。八点了,电话没有响。九点了,电话依然没有响。十点了,陈清扬打了个呵欠,她是习惯早睡的,一般十点半以前就上床了,可是电话仿佛已经先她而入睡了。她无奈地看看表,心想,先洗澡再说吧。陈清扬一边洗澡一边艰难地在水流声中辩别着各种动静。一会儿,仿佛听见铃声。再一听,似乎又不是。最后,陈清扬骂自己,别那么没出息。不就是一个电话吗,错过了就错过了,大不了给他打回去嘛,干嘛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的。陈清扬敷衍了事匆匆洗完澡 ,头发也没擦干就直奔手机而去,可是,她的手机却如睡美人一般,根本没有要醒来的打算。王子啊,快吻她一吻吧。陈清扬在心里祈祷。
可是,王子似乎并没有听到陈清扬的祷告。而陈清扬自己却迷迷糊糊地要做睡美人了。平时,陈清扬都把手机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因为她听人说手机放在床头对大脑辐射很大的,而且,她最怕睡得正香被电话惊醒,心脏病都可能被吓出来。可是,这一晚,她把电话放在了枕边。
不知过了多久,陈清扬忽然睁开了眼睛,几乎同时,她看到手机屏幕亮了,随及听到“滴”的一声,声音很小,但在夜深人静的此刻,却格外清晰。陈清扬心里一动,连忙拿起手机,果然,是麦家宁。
“不好意思,刚开完会,你睡了吗?”
陈清扬看看表,十一点零八分。
“还没有。”本来陈清扬还想说,“在等你电话“,想想不妥,又删去。她想短信就这点好,觉得不合适还可以改,不像直接通话,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短信刚发出去,麦家宁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麦家宁问。
哼,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知故问。陈清扬想,嘴上却说:“你不是也没睡吗?”
“我都习惯了,唉,最近好忙,不停地出差开会,累。”麦家宁叹气说道,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
“这么辛苦啊。”陈清扬附和地说道,并且马上为自己之前种种不满的情绪找到了释放的出口,“你回到家了吗?”
“还没有,刚从公司出来,怕你睡觉了,赶紧给你打个电话。”麦家宁说。
陈清扬听了心里暗自高兴,忽然,她听到电话里有音乐声:“你在开车吗?”
“是啊,回家路上。”
“一边开车一边打手机,多不安全那。”
“没关系,我用的耳机。”
“那也不行,总会影响注意力的嘛。”陈清扬没有想到自己似乎是在劝他挂了这个让她等了一个晚上的电话。
“呵呵,真的没关系,你不相信我的技术吗?”麦家宁笑着说。
“那好吧。”陈清扬不再坚持。
“对了,下午你说工作上遇到问题了。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于是陈清扬就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顺便把自己在公司的尴尬地位,新老总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的脾气以及种种办公室政治斗争中的常见案例鸡毛蒜皮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其间,麦家宁很少发问,只是,时不时地发出“嗯”的声音表示在听。等陈清扬七零八碎地全讲完之后。麦家宁像一个刚刚听完孩子哭诉的父亲一般,声音很温和地说:“都说完了?”
“嗯,说完了。”
“那好,我来谈谈我的看法。首先,你应该让你们老总了解销售那边反馈给你的情况,并且把可能会有的结果告诉他。但是,仅这一点不够,因为,做老板的,他不仅想听到的是问题,他更关心的是对问题的解决,因此,你要想好应对的方案,然后把你的意见告诉他,让他决策。记住,你可以提建议,但是,一定要让老板觉得,他是可以选择的他是最终决策者,而不是非你的方案不可。简而言之,功高不可盖主。而且,从你的描述中,我感觉你们老总是个极爱面子的人,那么这一点就显得尤其重要。”
“接下来,我们再说你的上司。他是刚来的,情况都不了解。因此,既使他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你们老板也不一定会怪到他头上,但你就不一样了。可是,你也不能完全越过他,不理他。毕竟他是你上级。我建议,你把这件事前因后果,最好让销售那边发一个邮件,你在此邮件的基础上,拿出你的办法和建议,发给你们部门经理,抄送总经理,让他们做出最后决定。”
“可是,这是明摆地对不上的数据,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陈清扬为难地说。
“数据嘛,不都是统计出来的?统计口径不一样,数据源有偏差,出来的结果都有可能不一样。你这么聪明,总能想到办法合理解释的。”
“还有一条,你要记住,对于老板分配的任务,要学会使用两只手,所谓两只手不是指两只手都做事,而是说,一手做,一手挡。要一边挡,一边做。不能全挡,也不能全做。对于你根本不可能做的事,要挡。但是,同时,也要在你能力范围内力所能及地去做。也就是说,一边在降低老板的期望值,另一边在提高老板的满意度。这个,我想以你的悟性,你应该能做到的。” 麦家宁的一席话让陈清扬心悦诚服。且不评论他的建议是否高明,单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陈清扬零七八碎地叙述中,他能迅速将这些信息整理消化,并且逻辑清晰层次分明地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这就不容易,而且,陈清扬想到,他还一边开着车。
如果说之前陈清扬是被麦家宁那种温和的气息所感染,是被两个人谈话的那种默契所吸引,是被麦家宁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细腻所打动,那么此刻,陈清扬,是被麦家宁征服了。每个女人的心底,都有一个英雄情节。在没有硝烟的年代,女人就会把这个英雄情节转化成强者情节。虽然,现在许多女人都在讲男女平等。但是,基本上,每个女人,都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弱者的位置上。她们都渴望着被呵护,渴望着坚实的依靠,渴望着天塌下来的时候,有一个肩膀可以替她扛,哪怕,对方只是说说而已,可是女人听了,就已经满足。说到底,女人喜欢仰视男人。而作为男人,如果总是冷若冰霜高高在上,那么女人仰视得久了,脖子会酸,可能,她就转过了头。但如果,你时不时地低下头,在她的面颊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或者,给她一个深情的眼神,那么,你将对她保持着恒久的吸引力。当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征服的时候,那是一件既美丽又可怕的事,她可能会看到山顶无限的风光,但也有可能倾刻间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陈清扬诚心地感谢麦家宁:“谢谢你的意见,给我不少启发。”
“没什么,十几年的时候,最后也就换了这么点经验。”
“这么点?你拿出十分之一我就受益匪浅了。”
“呵呵,谢谢谢谢。”麦家宁在电话里呵呵笑了,连声说着谢谢。“好啦,问题解决了吗?你是不是该睡觉了?”
“哼,想挂电话就直说嘛,拐什么弯啊。”陈清扬半开玩笑半嗔怪地说
“没有啊,我无所谓的。我是想明天你还要早起上班,不像我,我是迟到大王。晚起来一点没关系。”
“哼,理由找得还挺漂亮。”陈清扬故意说道。
“呵呵,你看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吧。”麦家宁好脾气地说,“不过——”
“和女人讲什么道理。”陈清扬打断说。
几乎同时,麦家宁说:“和女人没法讲道理。”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好了,那就等我到家,你就睡觉,好不好?”麦家宁的语气像是哄小孩子,陈清扬听了很享受,开心地答应了。
“呀,怎么您老人家也听《东风破》?”听到电话里传来的音乐声,陈清扬夸张地说。
“怎么了,瞧不起我们这些“老人家”?”麦家宁开玩笑地说。
“不是不是。”陈清扬自悔失言,连忙解释说:“我以为只有八零后的才听周杰伦呢,没想到你这么时尚。”
“我觉得歌词写的非常好。”麦家宁说。
“嗯,是的,很有味道。”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陈清扬静静地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细细的音乐声,手机的一点荧光在黑暗中闪烁,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烦恼都离她很遥远,歌德说过,如果觉得幸福,就让生活停在此刻。她真的希望,时间,可以停留。 第八章
后来,那件事是这样处理的。陈清扬与计划部的人讨论以后决定这样解释数据的差异问题:工厂方面因为这几个月是生产高峰,因此在生产高峰期执行了临时的交货期政策,即工厂统计是否按时交货的标准是新的交货期,而销售则沿用的标准交货期。另外,工厂的统计数据中不含非标订单,紧急交货订单。而销售则包括了所有订单。陈清扬把这个解释和销售那边的人做了私下沟通,对方表示了认可并答应了不在会上追究数据问题,而是强调流程和信息沟通问题,大家一起合作做一个项目。此事就此完结。陈清扬在老总和黄金糕那里交了一份满意答卷,老总对于陈清扬给出的合理解释很以为然,在会上向大老板煞有介事地提出关于交货率计算标准以及生产高峰期交货问题,工厂与销售双方在会上展开了讨论并达成了关于流程完善的共识。在那以后林总凡是发给质管部经理的邮件有关某个项目或者任务,林总也都写上了陈清扬的名字。当然,这是后话。
事后,陈清扬发了一条短信给麦家宁,表示感谢。麦家宁很谦虚地回复说是陈清扬自己处理的好。之后,两人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不温不火的状态,隔三差五一个短信,偶尔一个电话。而且,内容健康,看不到任何暧昧的意思。陈清扬有些苦恼,难道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休眠期就此止步不前了吗?
春节要到了。
海蓝要和GARY回重庆GARY家里。赵小乔则早在一个月前订好去丽江的来回机票,准备和王正比翼双飞去过几天神仙眷侣的日子。而陈清扬,则万分悲惨地被通知原地待命——老爸老妈飞到USA去看老哥,回来时会到上海稍作停留。
“妈,你和我爸也太偏心了吧,大过年的,把我一个人扔在上海。”陈清扬在电话里向母亲哭诉。
“现在着急了?要是有个男朋友,要是嫁了人,你就不用一个人了。”陈母时刻不忘教育的本职,给陈清扬做根源分析。
陈清扬吐吐舌头,心想,她老人家真厉害,什么事最后都能归结到这一点上,旗帜鲜明中心思想明确从来不带跑题的,这一年来类似的教育的话她早已耳熟能详。
“好了,你怎么又说这个。”陈清扬不高兴地说。
“又说?我不说行吗?现在,我就操心你结婚的事。”陈母电话那边不依不饶。
“还有我哥呢,他不也是光棍一条吗,三十好几了。”陈清扬迫不得已把老哥拉下水想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那能一样吗?他是男孩子,就是再晚几年也没关系。男孩子以拼事业为主,有了事业,找女孩子是很容易的。可你不同,你没听说吗,越是三高女人,越难嫁出去。三高你知道吧,职位高,薪水高,年龄高。”
陈清笑啼笑皆非:“妈你这儿都哪儿知道的呀,你还真前卫,还知道三高。”
“别以为你老妈是老古董了啊。”
“你不古董,为什么有那么古董的观点啊?上海三十多岁没结婚的女孩子多了去了。”
“那是别人,我管不着,你是我女儿,我就是这个观点。而且,古董观点怎么了,只要是正确的,就得听。”
“好好好,听听听。”陈清扬想老妈还真是强悍,从岗位上退下来好几年了,还这么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可是,我不是也在尽心尽力地找吗,找不到,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满大街地去问人家,嗨,要女朋友吗,这有现成的。”
陈清扬的话把母亲逗乐了,笑过之后,陈母缓和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我也知道这事不能急。可是,你看这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你年龄也一天一天大起来,结婚越晚,这以后的生育呀,子女教育呀越成问题。所以,你也不能太挑剔了,人无完人,结婚和谈恋爱那不一样。结婚就是过日子,是柴米油盐。你要找一个能和你踏踏实实过日子,而且能把这日子越过越好的人。你知道吗?”
“知道了,母亲大人。”
“好吧,我也不说了,你知道就好。省得我说多了你也嫌烦。我和你爸争取能在初三之前回来吧。等我们定好时间就告诉你。你自己怎么安排呀?”
“您就别管我了,我肯定把自己安排的妥妥当当。我有一帮狐朋狗友呢。都是单身。”陈清扬不得不拿假话来骗母亲的安心。
“哼,我看那,就是你和这些朋友混得太久,是不是觉得单身挺自由的?”母亲信以为真,不满地说。
“冤枉啊,老妈,如今,我朝思暮想的事就是把自己给嫁出去。也去了您老一块心病。”
“你可不就是我一块心病吗。”陈母似乎比陈清扬还委曲。
“好,我错了,妈,我向您保证,我在新的一年里一定全力以赴,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有条件要结,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把这个婚给结了,成吗?”
“你就会跟我耍贫嘴,行了,我不和你在这儿浪费电话费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好好吃饭,别光顾减肥。”
放下电话,陈清扬长舒一口气。她越来越觉得给家里打电话快成了她的负担。几乎每次电话里她的终事大事都是必选议题。而且还夹带着七大姑八大姨的对此事的关心和态度。她想,今年过去不回家也好,省得随便一个人都会问她结婚了没有?有男朋友没有?然后再发表一通看法和见解。这年过的,跟年关一样。 周五下了班后,陈清扬约赵小乔和海蓝去逛街。赵、海二人不约而同问起陈清扬假日安排。
“唉,在家待着呗,吃吃喝喝睡睡逛逛,过几天猪一样的幸福生活。”
“有没有想过到附近去玩一玩呢?比如杭州,南京啊。”海蓝建议道。
“要不你干脆跟我们去丽江算了。”赵小乔说。
陈清扬连忙摇头:“我才不呢,一路给你们当灯泡,受刺激?不去!不过,附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可是一个人玩没多大意思,而且,天寒地冻的。”说到这儿,陈清扬叹口气:“唉,想想我老妈说的也有道理,一个人,是不大好。”
“说不定出去玩的时候有艳遇呢?没准儿碰上一个和你一样的单身,两人一见钟情呢?”海蓝兴致勃勃地劝说陈清扬。
“不做这种奢望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陈清扬还是摇头。在这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总有一个熟悉的影子在晃动,仿佛这些话不是在对海蓝讲,而是在对这个影子讲。
“好了,别没精打采地,一切都会有的。”海蓝给陈清扬鼓劲道。
“是啊,我们一起帮你盯着呢,有合适的就发给你过目。”
“是啊,一切都会有的。”虽然这样说,陈清扬心里却想,她不要一切,她只要一个爱人,一个家,一个自己的小家。
“对了,Gary他们怎么放假的,是按国家法定七天吗?”陈清扬装作不经意似的问起。
海蓝正低着头挑靴子,头也没抬:“是啊。不过,他休年假,我们可以早走晚回,不过具体时间要看拿到的票。哎,这双颜色挺好的啊,可以配我那条裙子。”海蓝转头问陈清扬意见。
陈清扬却不知在想什么,仿佛没听见。海蓝用手肘碰了下她:“喂,想什么呢,帮我看看这双靴子怎么样?”
陈清扬如梦初醒一般:“噢,没什么。哪双? 这双——”陈清扬拿在手里捏了捏皮子,又打量一番:“皮子挺好的。可这跟高了点吧,走路多累啊。”
海蓝接过去继续看,有点犹豫:“好像是有点高。不知道多少钱。”一边说一边翻过鞋底看标价:“680?!太贵了!算了算了。”海蓝放下了手中的靴子。
“喜欢就买嘛。”陈清扬说,“怎么说也是过年啊,就当送自己一份礼物喽。”
“还是算了,反正冬天也快过去了,穿不了几天了。”海蓝说着,一边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双靴子。陈清扬知道海蓝和GARY两人准备按揭买房,可是首期款还没凑齐,因此现在花钱不比往常,每一分都是要经过计算的,绝对不能超过预算。当下,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同时,她想起同事对她讲的话:要找老公,要么就找个有房的,不能有贷款; 要么,就找一个没房的,但是马上可以买房子的。为什么?陈清扬当时听的迷惑不解。如果买了房,那房产证肯定是写的人家的名字,但贷款却是你们两个人一起供。那还不如找个还没房子的,让他把首期一付,你们一起供,房产证可以写两个人的名字。同事耐心地向陈清扬解释个中道理。写谁的不一样吗?陈清扬不以为意。当然不一样。同事一付孺子不可教的表情,那怎么能一样呢,离婚的时候,婚前财产是不能平分的呀。陈清扬表面笑笑称赞同事想的周到。心里却想,婚姻算计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有一天感情也被量化了,可以用几栋房子几斗金来衡量的时候,那感情,还能叫感情吗?
“嗨,看我这双怎么样?”赵小乔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拎着一双矮帮远足靴兴奋地说。
“还行吧,你准备去丽江的时候穿?”陈清扬问。
“YES,答对!还有一双男款,我准备给王正也买一双,情侣鞋,怎么样,够浪漫吧。”赵小乔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
“这个牌子的鞋好像挺贵的,多钱?打折吗?”海蓝看看赵小乔手里的鞋说。
“新款,不打折,我这双980,他那双1280。”
“你真舍得。”陈清扬和海蓝异口同声地说。
“嘿嘿,不是我的钱,是王正拨给我的置装费,当然要专款专用了。”赵小乔得意的说。王正是浙江人,家里好像有家族生意,家底殷实。王正是独子,大学毕业后却不愿子承父业,自己来到上海先在一家IT公司做工程师,两年后在家人资助下开始创业,开了一家网络公司,目前已是小有规模,初见成效了。王正已在人民广场附近买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米四居室的复式,只等明年六月交工就可以携新人入住了。而赵小乔本来就是花钱没有计划性的人,一个人的时候,是标准的月光族,现在有了王正这个坚强后盾,更是花钱如流水。而王正对此则一手亲呢地抚摸着赵小乔的长发一边发表自己的观点:男人挣钱就是让女人花的,女人花的越开心,男人越有成就感,挣钱越有动力。听的陈清扬海蓝羡慕不已,瞧瞧这男人当的,自动提款机似的——当然,这提款机不仅能吐钞票,还爱心泛滥。哪个女人要是有了这么一台提款机,不乐开了花才怪。眼下,赵小乔就是一副乐开了花的样子。
陈清扬看看一左一右两个女友,虽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可是她想,她自己连愁的资格都没有。真正的四大皆空。
三人一边逛一边聊天,正说着话,陈清扬手机响了,她一看,是一串号码。疑惑地说:你好。
“喂,是我呀,你在干嘛呢?”陈清扬听着声音耳熟,一时想不起是谁,心想再说两句熟悉熟悉声音。
“我在和朋友逛街。”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啊?”陈清扬听着熟悉的问句,恍然大悟:金学刚。自从上次和金学刚见面后,他曾屡次给陈清扬打电话约陈清扬见面,都被陈清扬以各种理由婉言谢绝了。他大概觉得此事无望,也就渐渐安静了下来,不知今天何故又打来电话。
“和我几个女朋友。”陈清扬因为心里多少对他有些抱歉,因此还是耐着性子跟他说。
“噢,你在外面那我就先不跟你多说了,你先逛街,等晚上你到家给我发短信,我再给你打电话。”
陈清扬心想不知他又有什么事,不会真搞来一批铜管要卖给她们公司吧。但是,她还是答应了。
三人逛完街吃了饭,也就散了各自回家。
陈清扬洗过澡后,准备睡觉了,突然想起金学刚。虽然心里不情愿,可她还是拿起手机给金学刚发短信:“我到家了。”金学刚很快回复:“你家座机是多少?我打给你。”陈清扬回复他:“就打我手机。”正在写短信,电话就响了,陈清扬想也没想就接通了。
“你打我手机就行了,我家没座机。你有什么事吗?”陈清扬一连串地说道。
“我是在打你手机呀,呵呵。”听到那轻声地呵呵一笑,陈清扬心里一惊,忙翻过手机看,可是手机界面还停留在那条发了一半的短信上,“你是?”
“我是麦家宁啊,不记得了?”
“啊?麦总,不好意思啊,刚才我正和一个朋友发短信,没看见来电显示,我以为是他。”陈清扬既惊且喜。
“呵呵,没关系。你怎么还是麦总麦总的老改不了口,叫我麦家宁或者老麦都行。”
“呵呵,唯恐不敬啊。”陈清扬心情渐渐平定,又开始和麦家宁斗嘴取乐。 两人杂七杂八地聊了一会儿工作境况,新闻旧闻,陈清扬忽然问道:“对了,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噢,我刚和客户吃完饭,送他回家,经过你这边就给你打个电话,这不也快过年了吗。”麦家宁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端倪。
“你过年回家吗?”麦家宁又问。
“不回。我爸妈去我哥那里了。”提起过年的事,陈清扬没精打采地说。
“那你就在上海吗?”
“嗯,不一定,也可能去周围玩玩,比如——南京什么的。”陈清扬听麦家宁问地关切,心下有些高兴,于是故意提到南京。
“哦?是吗?你去南京啊,那也许我们可以在南京见面。”麦家宁说。
本来陈清扬提到南京也只是试探地一说,却没料到真的探到了真金白银,心里宛如发现了富矿一般的狂喜:“真的吗?你有时间吗?说话要算数啊。”
“呵呵,没问题。南京你都想去哪里玩啊,我给你安排一下。”麦家宁出乎意料地爽快。
本来陈清扬想能和麦家宁见一面,一起吃顿饭就不错了,却没想到麦家宁说他来“安排”一下。此刻陈清扬的心情就像是探到一个银矿正高兴着,接着,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更大的金矿,幸福地像做梦一样,“嗯,我想去中山陵,还有玄武湖。”
“行,我来安排吧。对了,你什么时候去啊?”
“嗯,还没定。你呢?什么时间方便?”陈清扬想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什么时候去,可一想这样说也显得太居心叵测赤裸裸了。
“我是这样想的,初一初二我要陪家人,初三有一个同学聚会,初四我回上海。这样吧,初三上午陪你去中山陵,中午一起吃饭,然后下午去玄武湖,晚上我要参加同学聚会。”
“好啊,那我就初二下午去南京。”陈清扬兴奋地计划着。
“那要不要我去接你啊。你怎么去?”麦家宁说。
陈清扬听着这话,幸福地要唱歌了,虽然心里是一万个愿意,可是嘴上还是推辞说:“看买到什么票了,我想坐火车去。你不用接我了,太麻烦了,我打车很方便的。”
“这有什么麻烦的,开车很方便。你又没去过南京不认识路,而且那两天出租出很难叫的。”麦家宁细心地说。
陈清扬心里忽然很感动,假推辞变成了真心:“真的不用了,你好好陪家人吧,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那好吧,你到时候如果叫不到出租车就给我打电话。”
“嗯,好的。”陈清扬说。此时,麦家宁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滴温暖清澈的水滴,一点一滴渗透进了陈清扬的心里。
又聊了几句之后,两人便挂断了电话。挂了电话,陈清扬又把刚才和麦家宁的一番对话牛反刍一般逐字逐句地回味了一遍,想到高兴处,禁不住嘻嘻地笑出声来,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简直让陈清扬措手不及,之前她还在为两人关系止步不前苦恼着,而此时她快乐的心像轻盈的气球,在天堂里飘来荡去。她想,此次南京之行,套用中学历史课本里的话:一定会成为她和麦家宁关系发展史上的里程碑的,其作用宛如长征途中的遵义会议,挽救了他们的关系,挽救了陈清扬渴望的爱情,挽救了她的幸福。 正当陈清扬冥想之际,手机响了,她一看,是被她抛之脑后的金学刚,陈清扬皱了皱眉还是接通了电话。
“我刚才一直在打你电话,一直占线,半个多小时了。”金学刚一上来就表达了不满。
“噢,刚才在和一个朋友通话,不好意思啊。”
“什么朋友啊,说那么久。”
陈清扬有点不高兴,心想,这和你有关吗,你是我什么人啊?退一步讲,就算你是我什么人,你也不能像审犯人一样这样审问吧。“好朋友,谈点事情。”陈清扬语气冰冷,特意强调了好字,本来她想说男朋友的,但想想,还是算了。
“男的女的?”金学刚一副势不罢休的样子。
“男的。”
“噢~~~”金学刚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把无限多的含义省略在长长的尾音之中,只待陈清扬自己去辨别和理解。可他不知道陈清扬素来最讨厌男人有这种腔调,像个女人一样。
“你找我有事吗?没事的话我想洗澡睡觉了。”
“啊,这才十点啊,你就睡觉了?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啊。”金学刚夸张地怪叫一声。
“那是你的夜生活,我习惯早睡了。”陈清扬耐着性子说。
“哎,上次见面之后,你总说忙,没时间。到底是真忙还是找借口啊?”
“最近是挺忙的。”
“哎,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啊?”金学刚问的一句比一句直白,陈清扬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人挺好的,挺适合做朋友的。”陈清扬字斟句酌地说。
“做什么样的朋友啊?什么意思啊,你倒底觉得我怎么样啊?”
陈清扬忍无可忍了:“我觉得做普通朋友比较好。我有点头痛,真的想休息了,我们改天再聊好吗?”
“啊?你头痛啊?那我现在过来看你吧。”金学刚仿佛没听明白陈清扬的话。
“不用了,很晚了,不太方便。”
“没关系的,我很方便的,离这么近。”
“真的不用了。”陈清扬真想直接挂了电话。
“哎,那我告诉你个偏方吧,我教你怎么按摩。”金学刚意犹未尽兴致勃勃,陈清扬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
“对不起,我困了,我要休息了,改天再聊,不好意思。”陈清扬说完便挂断电话,不理会金学刚犹自在电话里哇拉哇拉地讲个不停。 电话打完的第二天,陈清扬便知道了什么叫做得意而忘形——她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爸妈初三抵沪。陈清扬有点左右为难,一边是想早点见到爸妈的小女儿心情,一边又舍不得和麦家宁这千载难逢的约定。最后,陈清扬一狠心连夜拨通了哥哥的电话,请他转告老爸老妈更改行程,晚两日到上海。这样一来她需要初四返回上海,紧接着,她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初四返回,那就意味着她有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搭麦家宁的顺风车和他一起回上海了。随及,陈清扬浮想联翩,从白天和麦家宁同游中山陵,然后一起吃午饭,再到下午和麦家宁结伴返回,天啊,这将是多么完美的南京之行啊,陈清扬被自己脑海中想象的美好画面所振奋,她甚至开始设计那两天她该穿什么样的衣服。
第九章
公司春节放假日期原本是在除夕当天,可是越到跟前,越是人心惶惶,于是,HR就默认了一条潜规则:有事禀报,无事退朝。因此,除夕当天,整个二楼,只有陈清扬和财务部二三个因为结账而被迫工作的同事坚守阵地。几乎所有见到陈清扬的同事,包括打扫卫生的阿姨都问她同一个问题:“怎么今天还上班,不回家过年吗?”想想也是,这会儿,谁不是着急往家赶,蚂蚁搬家一样搬着年货,准备着晚上那顿团圆饭呢?只有她不是,只有她,是活在这热闹之外的。
陈清扬打开电脑,心想终于可以毫无思想负担明目张胆地上网聊MSN了。可是,网上却和办公室一样荒凉,所有的头像都是让人心寒的灰色,只有她自己,孤零零地待在那里,像是那截等着兔子来撞的树桩。
就像一个饥饿的人会想到所有他最喜欢吃的食物一样,一个人孤单的时候,会想到所有令她觉得温暖的人,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她喜欢的那个人,因为,只有她喜欢的人,才会带给她想要的温暖和安宁,才会让她觉得不再孤单。就像此时,麦家宁的名字长驱直入势不可挡地闯进了陈清扬的心里,脑海里,每一个她所能触及到的角落里。于是,陈清扬拿起了手机给麦家宁发短信。
“回到南京了吗?”
出乎陈清扬的意料,麦家宁回复的很快:
“回宁的路上。”麦家宁喜欢用沪、宁代替上海和南京,喜欢说“为何”而不是“为什么”。越发使得他这个人就像一篇郁达夫的散文,古而不旧,雅而不诲涩。
“噢。”陈清扬发了毫无意义的一个字过去。其实,她想说的话有很多,可她不知该如何说,或者说,她不知如何开始。但她又不想就此终断和麦家宁的短信,于是只能寄希望于这样一个看似无聊的字,可以引来美玉。
“你何时到宁?票买好了吗?”麦家宁又发来短信问道。
“嗯,买好了,初二下午二点的。”陈清扬欢天喜地地回复道。虽然是用文字,但她几乎可以听到心里那声脆生生地答应,想必,麦家宁也可以听的到,想的到吧。
“不用我去接你吗?”
“真的不用,谢谢。”想了想,陈清扬还是写上了谢谢两个字。她想以这样一个略显生份的词来掩饰她内心的快乐,那种放下矜持的快乐。
麦家宁没有再回复。可是对陈清扬来说,已经足够了。短短几句话,仿佛阳光一般刺透了云层,将陈清扬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因为这一通短信,让陈清扬觉得,一个人的除夕夜,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她有明天,有明天的明天,快乐的日子,在后面呢。她的幸福时光,就要降临了。 下了班回到家里,房间里冷冷清清的,一点过年的感觉都没有。陈清扬想起往年在家,这个时候已经一家人在一起包饺子了,包完饺子,妈妈就开始上菜,全是各人最爱吃的几道菜,一边吃,一边看春晚,虽说春晚现在已成了鸡肋,但,重要的不在于节目精彩于否,而在于全家人坐在一起的这份团圆和热闹。
陈清扬打开电视,所有的节目都热热闹闹的,连广告都透着年味儿。外面远远近近不时传来鞭炮霹雳啪啦的声音,还有一朵朵烟火在空中竞相开放,陈清扬立在窗边看了一回烟花,折身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做点吃的。楼下不知在做什么,只闻得一股香浓的气息从窗户里飘了起来,引得陈清扬有了食欲。打开冰箱看看,酸奶,水果,还有两根蔫蔫的黄瓜,除此之外就是速冻饺子,速冻汤圆。陈清扬后悔下班时没有先去超市采购点吃的回来,现在也不至于搞得自己像扬白劳一样。
陈清扬吸着一杯酸奶,一边犹豫要不要去趟超市。正想着,家里电话响了,陈清扬一看号码,是哥哥的电话。
“清扬,干嘛呢?”妈妈的声音传了过来。
“没干嘛,做饭呢。”陈清扬撒谎道。
“是吗,做什么了?”妈妈饶有兴趣地问。
“嗯,没做什么,就炖了个排骨汤,炒了个豆苗,还做了个辣子鸡。”陈清扬开着虚拟菜单,心想有荤有素还有汤应该可以把老妈应付过去了吧。
“就这么些啊,够吗,怎么没有鱼。”果然,妈妈不满足地说道。似乎天下所有的母亲都担心儿女吃不饱穿不暖,无论在什么年代。
“一个人哪吃的了那么多啊,而且,我不爱吃鱼你又不是不知道。”陈清扬心想就这些还都是画出来的饼呢。
“那饺子呢?你没煮饺子吃?”在妈妈的概念里,除夕晚上的饺子就是过年的象征,是年夜饭的主角。
“还没呢,一会煮。”
“自己包的?”妈妈又问。
“自己包多麻烦,又吃不了几个,超市买的。”陈清扬心想老妈真是事无巨细。
“买的哪有自己包的好吃。”妈妈既心疼女儿过于简陋的年夜饭,但又无可奈何,恨不得立刻可以分身去为女儿包顿饺子吃。
“你们干嘛呢,我爸呢?我哥呢?”陈清扬不想在这顿吃不到嘴里的饭上继续纠缠下去,于是转移了话题。
“你爸在旁边,你哥在玩电脑呢,等着啊,我给你叫啊。”
“喂,清扬啊,吃饭了没?”爸爸的开场白和妈妈的几乎如出一撤。
于是陈清扬不得不把刚才开的菜单又给老爸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爸爸倒没有重蹈妈妈的覆辙,而是另辟蹊径地问道:“就一个人吃吗,没有别人吗?”
陈清扬明白老爸想说什么,但她故意装傻:“可不就我一个人吗,谁让你们偏心眼,去我哥那儿,把我一个人扔下。”
“那你怎么不找个人和你一起啊。”老爸的口吻像是在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的那只狼。
“找谁呀,你也不早说,这会子租都租不来了。”
爸爸本来还想继续循循善诱,被一旁伸着头听电话的妈妈推了一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大过年,别惹女儿不高兴,于是只好作罢。
“那行,你一个人也要吃好喝好,注意身体,听见没?我和你妈初五就到上海了。”
“行,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去接你们。”陈清扬总算松了口气。
接着便是和哥哥通话。当哥哥的对妹妹既有宠爱同时不忘教育之本,义正辞严地嘱咐清扬时光不等人,个人问题不容忽视。清扬对哥哥的话向来是听听而已,听完就忘,而当哥哥的从来也说不过这个牙尖嘴利的妹妹,没说两句,便败下阵来,临挂电话时反被清扬教导了几句。 初二中午,陈清扬早早便到了火车站。与节前的门庭若市相比,火车站可谓冷清了。可陈清扬却丝毫没有寥落之感,想到几个小时之后,她就在南京了,就和麦家宁近在咫尺,想到第二天还有整整一天可以和麦家宁在一起,那份快乐和满足便从心里溢了出来,流淌在她的眼底,眉梢,嘴角,任哪个人看到她,都可以一目了然看到她的快乐。
刚到火车站,陈清扬便想发短信给麦家宁,想了想,还是等上车再说吧。上了车,陈清扬又想,还是再等等,也许他会先给自己发个短信呢?可最后,陈清扬还是没忍住,她给麦家宁发了条短信:“我已经在去南京的路上了。”这让她想起星巴克的广告:我不是在星巴克,就是在去星巴克的路上。她想她可以把这句话改成:我不是在你心里,就是在去你心里的路上。是啊,她是多么希望走近麦家宁的心里,看看他的心里,有没有她的名字。
陈清扬想,麦家宁的短信一定很快就过来。他会说什么呢?他会说去接她吗?那她还要不要坚持不让他接呢?天知道,她是多么希望一下火车就可以看到他啊。可是,这样的话,他会不会觉得她太麻烦呢?陈清扬在心里设想的种种都没有实现,因为,麦家宁的短信迟迟未回。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和南京一米一米地接近,陈清扬心里有些慌乱了。为什么麦家宁不回短信呢?是不是没有收到?还是在忙?可是再忙,回个短信的时间也该有吧?那为什么呢?是他改变主意了吗?想到这里,陈清扬突然觉得也许未来的一切,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完美。她的心随着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撞击声,一点一点地,开始变得沉重。
要不要再给他发条短信呢?可是,说什么呢?陈清扬握着手机,烦恼地想。
“对了,我爸妈因为要来上海,所以,我初四就返回,方不方便乘你的车呢?”思索良久,陈清扬终于想到了一条可以发出的短信和理由。
然而,麦家宁依然没有回音。陈清扬觉心里仿佛日蚀一般,刚才还是阳光灿烂,只一下子,便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许多的猜测和想法在这黑里狂奔乱撞,似乎想要冲破这黑,可是,却连黑的边界都触不到,只有这一团无影无形的黑,将它们完完全全的笼罩。就在所有的思想似乎都奄奄一息的时候,陈清扬的手机响了,这一声响,仿佛一束阳光,刺破了黑暗。
“可以。”
只有两个字,这就是麦家宁的回复。陈清扬从这两个字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任何她所希望的东西。这两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字,仿佛一块巨石,把刚刚透进来的一线阳光,又严丝合逢地堵在了外面。而刚才那一丝光亮,只是让此刻的黑暗,更加彻底。
过了许久,陈清扬的心思重新开始活动,像是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开始在黑暗中寻找隐隐绰绰的线索和通道,这通道,也许可以带她重新回到光明。也许,他正在忙,可能正在和朋友打牌?也许,他想给我一个惊喜?也许,我到了,他就会给我打电话?陈清扬不断地猜测,并在猜测中获得安慰和力量,深潜的希望,也在缓缓地上浮。 火车到了南京站。手机并没有陈清扬希望的那样适时的响起,甚至短信也没有。站在人来人往地广场上,远远望见玄武湖苍灰的湖水,陈清扬不知何去何从。静静地站立了两分钟之后,陈清扬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出预先定好的酒店地址。也许,他此刻在酒店的大堂等我?陈清扬心里有个声音微弱地假设。但她明白,此刻所有的希望与幻想,如同一个个美丽的肥皂泡,那五颜六色,折射地,不过是她自己心底的声音,而现实,则如一把利剑,只轻轻地一碰,“扑”的一声,一个希望,就此破灭。
到了酒店,陈清扬环顾四周,一切陌生如旧。她听到“扑”的一声,又一个肥皂泡破了,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那迸裂时四溅的微小的水滴,轻轻地,附在心上,凉凉的。
走进房间,陈清扬呆呆地坐在床上,不知该做些什么。一切都和想象的不同,好像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一步一步,离原来的那条路越来越远,离心中憧憬的那道风景亦越来越远。陈清扬不知道她是该走下去还是该就此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鞭炮声又响起了。这声音刺激着陈清扬,她觉得既委屈又生气。于是,在她还没有想好对麦家宁说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拨通了麦家宁的手机。一声,二声,三声,没有人接电话。陈清扬有些心慌,她既渴望听到麦家宁的声音又暗自希望麦家宁不要这么快接电话。仿佛那一声声铃声可以将希望无限地延长。
“你好。”终于电话通了,陈清扬听着麦家宁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心一沉。
“你好,是我,我是——”陈清扬忽然很紧张,语无伦次地说道。
“喂?你好?”似乎信号不太好,麦家宁提高了声音。
“是我,我——我到南京了。”陈清扬也提高了声音。
“噢,你好你好。你已经到了?”麦家宁客气地疏远,陈清扬只觉得一股寒意渗入心里。
“是的,刚到。”
“噢。”
陈清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很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突然如此客气而冷淡。
“嗯,你说话不方便吗?”陈清扬听到电话那端声音嘈杂。
“噢,我在吃饭。”
吃饭?他居然如此若无其事轻描淡写,为什么他连一句关心和问候的话都没有?
“好吧,那你吃饭吧,我不打扰了。”陈清扬竭尽所能让语气冷淡下来。
“好的。对了,你是怎么安排的?”末了,麦家宁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陈清扬一怔,“我怎么安排?不是你说你来安排吗?怎么又问我怎么安排?之前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陈清扬生气地想,麦家宁究意是什么意思。她强压住心里的火,反问道:“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明天早上去中山陵的?”
“噢,那好吧,那明天我去接你,送你过去。”麦家宁说道。
“送我过去?”陈清扬暗自想道,“就是说他不准备陪我去了?只是把我送过去?”
陈清扬本能地想要维护自己的自尊于是拒绝道:“不用了,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没事,那有什么麻烦的。我送过去很方便的,只是不能陪你了。”
到底,他是不陪我了。陈清扬沮丧地想。突然,她觉得她到南京来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别人也许不过随口说说,却被她寄予了全部的希望。
“你住哪里? 我明天早上去接你。”
陈清扬想了想,最后还是告诉了麦家宁酒店的地址,她想,哪怕见一面,也是好的,起码她可以当面看见他,问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晚上,陈清扬乘车去了夫子庙。秦淮河畔人山人海,陈清扬混迹其中,渺小异常,仿佛一粒沙,随便一个浪波就可将她推得不见踪影。桨声灯影连十里,可是秦淮河再长也长不过陈清扬心里的思念。人潮越拥挤,心事越落寞。喧嚣声中,心里反而清静下来,只有刚才那一通电话如话外音一般地在反复响起。陈清扬忽然想起了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爸爸妈妈,如果他们知道心爱的女儿此刻一个人在人群中流浪,该会是怎样的心痛呢。眼前灯火 无数,照得秦淮河两岸如同白昼,但却没有一盏灯能照进陈清扬的心里,因为这里没有属于她的那盏灯。因为麦家宁,她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因为她相信,有了麦家宁,这个城市也就不再陌生了。可是如今,连麦家宁都如此陌生,这个城市更是她的异乡了。
陈清扬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次手机,她是多么希望麦家宁能打个电话给她,问问她在做什么,或者和她确定明天早上去接她。然而没有,一个电话也没有。虽然,陈清扬很想打一个电话给他,可是,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应该是阖家团圆觥筹交错吧,哪里还有一个角落让她容身呢?可是,她又想,会不会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严重呢?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变化,只是自己希望太多,因此容不下一点点的变故。也许,根本就是自己想太多了吧?陈清扬这样想着,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给自己鼓着劲。在吃了一碗鸭血粉丝汤之后,她想,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为什么,自己要去做那个不快乐的庸人呢?于是,她对自己说,陈清扬,开心一点,不是还有明天吗,明天不就可以见到他了吗?
第二天早晨一大早陈清扬就起床了。洗过澡,换好衣服,略施脂粉之后,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麦家宁的电话了。昨天电话里他们并没有约定时间,晚上回到酒店后,陈清扬发了条短信问麦家宁今天早晨几点见面,可是麦家宁一直未回复。陈清扬看看表,八点还不到。她想,麦家宁肯定还在睡觉吧。
八点,九点,十点.每一分钟在等待中都显得隔外长,然而每一分钟过去后,都让陈清扬痛心不已。因为,流失的,除了时间,还有希望。曾经,在不同的时空里,有过相同的让人心痛而绝望的等待,唯其如此,陈清扬对这样的感觉,才分外的敏感,仿佛又一道伤痕,刻在了曾经的伤口上。新伤旧痛一起涌上心头。
陈清扬决定不再等下去了。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麦家宁的电话。几声铃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麦家宁似乎尚未睡醒,声音懒懒的。
“你还在睡觉吗?”不知为何,每次通话,陈清扬都有些紧张。
“嗯,昨晚睡得很晚,还没起来。”
“噢,那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到中山陵了。你不用来接我了。”陈清扬拿假话来支撑自己微薄的颜面。
“噢,那也好。你什么时候结束就打我电话吧,我去接你。”
“你不用接我了,你休息吧。再见。”不等麦家宁再说什么,陈清扬匆匆挂断了电话。电话刚一挂断,眼泪便涌了出来。
陈清扬独自哭了一回,然后走进洗手间,洗净脸上的残妆,重新换了睡衣,拉开被子钻了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地几乎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心跳。陈清扬把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睡着了,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梦境支离破碎又模糊不清。
陈清扬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惊醒的那一刻,有几秒钟的愣怔,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待到完全清醒,才发觉床边的电话已不耐烦地响了许久——是酒店提醒结账的电话。
走出酒店大门,陈清扬有南轲一梦的感觉。她决定好好地吃一顿,把所有的不快乐在食物中溺毙。
陈清扬点了各种小吃特色菜,份量足够三个人吃。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不给自己停顿的时间,不给思绪活动的空间。直到胃开始隐隐作痛,她终于放下了筷子。
吃完了饭,陈清扬对自己说,该走了。出门她便拦了一辆出租车,“火车站”,陈清扬面无表情地对司机说道。
火车开动的一刹那,陈清扬给麦家宁发了条短信:我走了。
第十章
看到陈清扬最后发来的那条短信,麦家宁心里一阵刺痛,仿佛亲手摔碎了自己心爱的水晶球。透过那简简单单三个字,麦家宁似乎可以看到陈清扬那双含着委屈,不解和忧伤的眼睛。那双眼睛所流淌出来的目光,曾经如同涓涓地清泉一般,无声地流进了麦家宁的心里,然而,眼下,麦家宁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股清泉在瞬间消失,如同消失在一片荒凉的沙漠中,甚至找不到一丝湿润的痕迹。麦家宁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想,他注定是一片沙漠,任何一股清流到了他这里,注定,只是
干涸与消亡,与其如此,不如早早地让这股清流改变方向吧。 临近傍晚的时候,麦家宁又收到了一条陈清扬的短信:天雨路滑,小心驾车。他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天空已飘起了蒙蒙细雨。在麦家宁的手机里,储存着好几条相同的短信,都是这八个字,每一条这样的短信,都代表着一个雨天。有一次闲聊时,麦家宁提到下雨天开车人会特别累所以容易出事故,在那以后,每逢雨天,麦家宁便会收到一条这样的短信。都说女孩的心事难猜难懂,可是陈清扬的心事,就这样清清浅浅地呈现于眼前,坦白的几乎透明。如果说一汪不可见底的深潭因为莫测而让人心生疑虑,那么一湾清浅的泉水也会让人望而却步,因为它太过娇贵和脆弱,它经不起一点颜色和浑浊,只要有一点点的改变,它,便不再是原来的它了。麦家宁想,这样一份透明纯粹如清泉一般的感情,对他来说,亦是太奢侈也太沉重了。
他心里明白,此次南京之行,是让陈清扬失望了。也许,当初自己就不该定下这个南京之约,可是,人有的时候,情感总会占据理智的上峰,如果冲动是缘于情感,那么伤害,则只是因为情感的萎缩,理智的回归。无论如何,让陈清扬难过,是他不